第二天一大早,林正宇、黄罗生就带着秦晓出了法院大门。
白云镇的路不好走。
车子一过镇界,柏油路就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颠了没几里,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黄罗生的车在一个大坑前急刹,林正宇的额头差点撞上前座的头枕。
“这路……”秦晓在后排扶住车顶的把手,“怎么比我老家还烂?”
“白云镇穷。”黄罗生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绕过那个坑,“全县垫底的乡镇,年年申请修路,年年没钱。”
车子又颠了一下。
林正宇透过车窗往外看。
路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稻谷的叶子已经泛黄,叶片耷拉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无精打采。
远处零星散落着几栋土坯房,墙皮斑驳,有的屋顶上还压着砖头。
又走了十来分钟,车子在一个写着“赵家村”的牌子前停下。
牌子是木头做的,字迹已经模糊,边角被风雨侵蚀得发黑。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摆着几个石墩子,一个穿背心的老头正坐在那儿抽旱烟,看见有车来,抬起头瞅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
黄罗生把车停在路边,三人下车。
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大爷你好,请问村委会在哪儿?”林正宇问。
老头用烟杆往前一指。
“顺着这条路往里走,看见红旗就是。”
三人顺着土路往村子里走。
路两边是低矮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丝瓜藤,黄色的花开得正盛。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看见人来,咯咯叫着跑开。
走了不到五分钟,一面褪色的红旗出现在视野里。
旗杆下面是一栋二层的砖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赵家村村民委员会”。
林正宇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老式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袋化肥。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台阶上打电话,看见有人进来,连忙站起身。
“哎,哎,回头再说。”他把电话挂了,迎上来,“几位是……”
“法院的。”黄罗生亮了一下工作证,“找你们村支书。”
“我就是。”中年男人连忙伸出手,“姓王,王炼钢。几位请进请进。”
他把三人往屋里让。
村委会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脱贫致富”的标语和各种表格。
空调是没有的,只有一台落地扇在角落里呼呼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王炼钢给三人倒了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递给黄罗生。
“抽烟不?”
“不了。”黄罗生摆摆手。
王炼钢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你们是为赵勇那事来的吧?”
“对。”林正宇开门见山,“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王炼钢叹了口气。
“唉,说起这事……”
他摇了摇头,烟灰落在地上。
“赵勇这人,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老实巴交一个人,见人就笑,连话都不大敢说。谁能想到他会拿刀砍人?”
他又吸了一口烟。
“他家苦的很,一个老爹常年糊糊涂涂的,不明白事,就一个老妈常年顾着他。”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林正宇转头一看,是之前去法院说情的那个周姓村干部。
周干事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林正宇,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周干事,你来了。”王炼钢招呼他,“进来坐。”
周干事走进屋,在角落里找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躲闪着,不敢和林正宇对视。
王炼钢似乎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继续说道:
“赵勇他妈,就是赵秀娟,今年上半年查出来的毛病。一开始以为是胃疼,去镇上卫生院看了几次,没当回事。后来疼得受不了了,去县医院一查,肝癌晚期。”
他弹了弹烟灰。
“那时候赵勇整个人都蒙了。”
秦晓在一旁默默地记着笔记。
“赵勇不信这个结果,”王炼钢继续说,“带着他妈跑了好几家医院,省城都去了。结果都一样,晚期,没救。”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后来没办法,把他妈接回县医院住着,就当是等日子。”
林正宇问:“那段时间,赵勇什么状态?”
“像疯了一样。”王炼钢想了想,“他妈住院要钱,他到处借。村里能借的人家他都跑遍了,连几十块都借。有的人家不在,他就蹲在人家门口等,等到半夜。”
他摇了摇头。
“我们看着都心疼。他以前打零工挣的那点钱,根本不够。后来他把家里那头猪卖了,又把他爹他妈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拿出来,才勉强凑够了住院费。”
“他妈死后呢?”
“死后就更不对劲了。”王炼钢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他不出门,不说话,天天就坐在村口那棵槐树下,看手机。”
“看手机?”
“对。”王炼钢点点头,“村里人路过都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一看就是半天。”
周干事在角落里插了一句:“我有次路过,听见他骂人。”
林正宇转头看向他。
“骂什么?”
周干事的眼神有些闪躲。
“骂医生。”他咽了口唾沫,“说什么……医生都是黑心的,收了钱不治病,专门坑老百姓的钱。”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炼钢又点上一根烟。
“我们也劝过他。跟他说别想不开,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他就低着头,不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有没有人知道他在手机上看什么?”林正宇问。
王炼钢和周干事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