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王炼钢摇摇头,“谁管他看什么?农村人也不懂那些。”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探进头来。
“王支书,村上让交那个表……”他看见屋里坐着陌生人,声音顿了一下,“哦,有客人?”
“进来。”王炼钢招呼他,“小刘,你过来一下。”
年轻人走进屋,手里拿着一叠表格。
王炼钢指了指林正宇几人。
“法院的同志,来问赵勇的事。你跟赵勇年纪差不多,有没有什么了解的,说说。”
小刘愣了一下,把表格放在桌上。
“赵勇?”他挠了挠头,“我跟他不太熟,就是偶尔在村口碰见。”
“碰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林正宇问。
“看手机啊。”小刘理所当然地说,“天天看,看完就骂。有时候还给我看他手机里的东西。”
林正宇的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东西?”
小刘想了想。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他用手比划着,“有图有字的,像新闻又不像新闻。说什么医生被砍了,判了缓刑就出来了,家属讨回公道之类的。”
他皱了皱眉。
“我当时还跟他说,别瞎信这些,网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他就回我一句。”
“什么?”
小刘学着赵勇的语气,压低声音说:
“他说,现在不闹,人家不给你办事。”
屋子里又安静了。
林正宇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画了个重点符号。
“他还说什么?”
小刘摇摇头。
“没了。我也没跟他多聊,就走了。”
王炼钢在一旁补充道:“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他不对劲,但谁也没往那方面想。谁能想到他真会去砍人?”
他把烟头摁灭,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以前遇事就是闷着,不吭声,憋在心里。这回一吭声,就把自己的命搭上了。”
林正宇合上笔记本,看向王炼钢。
“赵勇家在哪儿?”
“顺着村委会往西走,第三个巷子,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王炼钢站起身,“我带你们去?”
“不用,我们自己去。”
三人走出村委会。
秦晓跟在林正宇身后,小声说:“那个小刘说的那些图……”
“和卷宗里的手机截图对得上。”林正宇的声音很平静,“赵勇手机里保存的那些文章,有专门教人怎么闹的。”
“可是……”秦晓犹豫了一下,“他为什么会信那些?”
林正宇没有回答。
三人顺着土路往西走,穿过两条巷子,一棵枣树出现在眼前。
枣树底下是一个低矮的院门,院墙是用土坯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
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晾着几件发黄的衣服。
一个老人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
林正宇走上前。
“大爷。”
老人慢慢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皮肤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眼眶深陷。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头去,继续盯着地面。
“大爷,我们是法院的。”林正宇蹲下身,和他平视,“来问问赵勇的事。”
老人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干涩。
“他是个笨人。”
林正宇没有打断他。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从小就笨。别人说啥,他就信啥。他妈活着的时候,整天叮嘱他,别听外人瞎说,他就点头。他妈一死……”
老人的声音哽住了。
他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裤腿。
“他妈一死,就没人叮嘱他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正宇的眼睛,说出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
“信啥……都信得那么死。”
林正宇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老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秦晓站在一旁,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黄罗生轻轻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
林正宇站起身,朝老人点了点头。
“大爷,打扰了。”
老人没有应声,又转回头去,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三人往村口走去。
走到那棵大槐树下的时候,林正宇停下脚步。
他看着树下的几个石墩子,想象赵勇曾经坐在这里的样子。
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故事,那些图片,那些煽动性的文字。
一遍又一遍。
“网络上那些东西,加上村里人的风言风语……”他叹了口气,“两边一合力,人就容易走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