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看吧。”
他锁好病案室的门，带着三人往楼下走。
穿过住院部的一楼大厅时，林正宇的目光被走廊尽头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正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
他的胸牌上写着“实习生”。
林正宇放慢脚步，走过去。
“你好。”
年轻人抬起头，有些意外。
“您好，您是……”
“法院的。”林正宇亮了一下工作证，“问你几个问题。”
年轻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您请说。”
“8月14日那天，你在值班吗？”
年轻人想了想。
“在的。我那段时间跟着杨老师在轮转。”
“杨老师？”
“就是……被砍伤的那个杨立杨老师。”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正宇点点头。
“那天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年轻人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天早上，杨老师本来不用去沟通室的。是行政那边临时通知他去，说有个家属非要找他谈。”
“然后呢？”
“然后杨老师就去了。”年轻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到十分钟，保安就跑过来喊救命。我赶过去的时候，杨老师已经倒在地上了，脖子上全是血……”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
“杨老师平时脾气是急了点，但手一直挺稳的。手术、问诊，从来没出过差错。”
林正宇看着他。
“你觉得这件事，医院有没有责任？”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躲闪了几次，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好说。”
林正宇没有追问。
“谢谢。”
他转身走开。
秦晓跟在后面，小声问：“正宇哥，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回头再核实。”林正宇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什么？”
“杨立那天去沟通室，不是他自己的决定。是医院安排的。”
秦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保安科的时候，林正宇注意到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正从旁边的休息室里出来。
女孩看起来很年轻，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她看到林正宇几人，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绕开。
“等一下。”林正宇叫住她。
女孩停下脚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你好，法院的。”林正宇问，“你在肝胆科工作吗？”
女孩点了点头。
“8月10日晚上，你值班吗？”
女孩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值班，日期记不太清。”女孩的声音很小，“而且……出了那件事之后，所有人都不太敢多说话。”
林正宇看着她。
“什么意思？”
女孩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小声说：“那个被砍的杨老师，在我们科室挺有威望的。出了这种事，大家都很难过。但上面说让我们配合调查就行，别乱说话。”
她顿了顿，嘟囔了一句：“这回搞成这样，谁还敢多说一句。”
林正宇没有再问。
“谢谢。”
女孩如释重负般地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秦晓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
“林法官，她好像有话没说完。”
“嗯。”林正宇的目光追随着女孩消失的方向，“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黄罗生和吴副科长已经在保安科门口等着了。
吴副科长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刚和谁吵过一架。
“监控找到了没有？”林正宇问。
“找到了。”吴副科长的语气有些生硬，“但保安科说，8月14日的监控早就被覆盖了。”
“覆盖了？”
“对。”吴副科长摊了摊手，“医院的监控系统就是这样设置的，超过时间就自动覆盖。”
林正宇看着他，没说话。
吴副科长在他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
“不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公安来调过一次，当时拷了一份。我让保安科去找了找，还好他们备份留着。”
他把U盘递给林正宇。
“这里面是8月14日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的监控录像。走廊的、沟通室门口的，都有。”
林正宇接过U盘，放进公文包里。
“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吴副科长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客气，“几位还需要什么，随时联系我。”
黄罗生点了点头。
“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吴副科长挤出一个笑容，“都是配合工作。”
三人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秦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正宇哥，我觉得那个吴科长不太老实。”
“嗯。”林正宇往停车场走去，“但他最后还是把东西交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们迟早会查到。”林正宇说，“与其让我们自己去翻，不如他主动配合，还能落个态度好的印象。”
秦晓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护理记录的空档……”
“记下来。”林正宇打开车门，“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需要进一步核实。但这个问题，和本案的核心争议关系不大。”
“什么意思？”
林正宇坐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赵勇的母亲死于晚期肝癌，这个是医疗鉴定确认的。护理记录的空档，最多说明医院在沟通和记录上有问题，但不能证明医院有过错导致患者死亡。”
他转过头，看着秦晓。
“这个细节我们留着，但不会在判决书里作为主要论据。”
秦晓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记录空档可以作为伏笔，用来解释赵勇为什么会对医院产生不满？”
“差不多。”林正宇点点头，“赵勇的母亲病情恶化的那几个小时，护理记录是空白的。事后补写，说明医院确实存在管理上的疏漏。赵勇可能正是看到了这些漏洞，才会更加怀疑医院。”
他顿了顿。
“但怀疑不等于有权动刀。这两件事，必须分开说清楚。”
黄罗生发动车子，把车开出停车场。
“回去之后，把今天调取的材料整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正宇一眼，“监控录像重点看，有什么发现及时跟我说。”
“好。”
车子驶上马路，医院的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建筑群中。
秦晓坐在后排，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整理了一遍。
她想起那个实习医生说的话，还有那个小护士的嘟囔。
医院里的人，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什么。
而那个被砍伤的杨立医生，至今还躺在ICU里。
秦晓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发白，行人稀稀落落，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