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沙县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黄罗生把车停在急诊楼旁边的停车场，三人下车，穿过一片晒得发烫的水泥地，走向住院部的侧门。
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们。
“几位，找谁？”
黄罗生掏出工作证。
“法院的，找医务科。”
保安看了一眼证件，又打量了他们几眼，才侧身让开。
“三楼，左转到底。”
三人进了电梯，秦晓按下楼层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林正宇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构建和谐医患关系，共创健康美好未来”，配图是一双手握在一起的剪影。
电梯到达三楼，门打开。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医务科的门牌挂在走廊尽头，林正宇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来人，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几位是……”
“郡沙县法院的。”黄罗生走上前，把调函递过去，“我们来调取赵勇案的相关材料。”
男人接过调函，仔细看了两遍，又看了看三人的工作证。
“哦，法院的同志。我姓吴，是医务科的副科长。”他站起身，伸手和黄罗生握了握，“请坐请坐，喝点水。”
“不用客气。”黄罗生坐下，开门见山，“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查看几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清单，放在桌上。
“第一，患者赵秀娟住院期间的原始病历和护理记录。第二，住院部三楼医患沟通室的监控录像。第三，案发前医院与患者家属沟通的相关录音或记录。”
吴副科长接过清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些……”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有些恐怕不太好弄。”
“哪些不好弄？”林正宇问。
吴副科长把清单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病历和护理记录倒是有，但原始材料都在病案室封存着，调取需要走流程。监控录像的话，保安科那边有，但时间比较久了，不知道还留着没有。至于沟通录音……”
他摇了摇头。
“我们医院的沟通一般不录音，最多有个书面记录。”
黄罗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吴副科长在他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连忙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可以先把能拿的拿出来，你们看看够不够用。”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患者赵秀娟的病历复印件。”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是我们整理过的版本，该有的都有。”
林正宇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摞装订整齐的复印件，封面上盖着医务科的公章。
他把复印件递给秦晓，自己翻开第一页。
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医嘱单、护理记录……
内容看起来很完整，格式也很规范。
太规范了。
林正宇翻到护理记录那一页，目光在日期栏上停留了几秒钟。
7月18日至8月10日，每一天的记录都有。
他往后翻，翻到8月10日晚上那一页。
时间栏里写着：22:00、00:00、02:00、04:00、06:00……
每个时间点后面都跟着一段记录，内容大同小异：“患者神志清楚，生命体征平稳，继续观察。”
林正宇的眉头微微皱起。
“吴科长。”他抬起头，“8月10日晚上，护士的巡视记录我看了。”
“嗯？”吴副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凌晨两点到五点这段时间，”林正宇把复印件翻给他看，“这里写的是'生命体征平稳，继续观察'。但起诉书上说，患者8月10日晚上病情急剧恶化，出现肝性脑病。这两个说法对不上。”
吴副科长往复印件上瞄了一眼，脸色有些不自然。
“这个……可能是护士记录的时候有点笔误。”
“笔误？”
“护士一晚上要管好几个病人，有时候忙起来顾不过来，记录难免有点疏漏。”吴副科长的语气变得有些敷衍，“但大体情况是准确的。”
黄罗生把复印件从林正宇手里接过来，慢慢翻了几页。
他的动作不急不躁，表情也很平静。
“吴科长，”他把复印件合上，放在桌上，“这份复印件我们收下了。但我们还需要看原始记录。”
吴副科长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原始记录……”
“对。”黄罗生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8月10日晚上的护理原始记录。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吴副科长的目光在黄罗生和林正宇脸上来回扫了两圈，似乎在权衡什么。
“黄庭，林法官，”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说实话，病历这东西，哪有那么完美的？我们也是一线工作的，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记录确实跟不上。”
林正宇看着他。
“我们不要求完美，但前后说法得对得上。”
吴副科长沉默了。
黄罗生站起身。
“吴科长，麻烦你带我们去病案室看一下。”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
吴副科长张了张嘴，看到黄罗生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我带你们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走向门口。
三人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拐进一个僻静的角落。
病案室的门是铁的，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
吴副科长打开锁，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堆满了铁皮柜子，柜子上贴着年份标签。
“赵秀娟的病历应该在这边。”吴副科长走到2013年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放在旁边的桌上，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份抽出来。
“这是原始的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医嘱单……”
林正宇接过护理记录，翻到8月10日那一页。
和复印件不一样。
凌晨两点那一栏是空白的。
三点、四点，也是空白。
五点那一栏突然出现了一大段文字，密密麻麻地写着：“患者于凌晨4:30左右出现意识模糊，呼之不应，立即通知值班医生。4:45医生到场，查体发现患者出现肝性脑病症状，立即予以对症处理……”
后面还有一大段，字迹潦草，明显是事后补写的。
林正宇把原始记录和复印件放在一起对比。
复印件上，凌晨两点到五点的记录是连续的、完整的。
原始记录上，这段时间是空白的，只在最后补了一大段。
“这个空档怎么回事？”林正宇指着原始记录问。
吴副科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这个……可能是当时护士太忙了，没来得及记。后来补的。”
“补的？”
“对，事后补的。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很常见。”吴副科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也没办法，人手不够……”
林正宇没有追问。
他把原始记录递给秦晓。
“拍照存档。”
“好。”秦晓拿出手机，开始一页页拍照。
黄罗生在旁边翻看其他材料，忽然停下来。
“这个是什么？”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一份《医患沟通记录表》。
日期是8月12日，也就是赵秀娟去世后的第二天。
沟通对象：赵勇（患者之子）。
沟通内容：患方对患者死亡原因提出质疑，要求医院给予说法。我方解释患者系病情自然进展死亡，与医疗行为无关。患方情绪激动，拒绝接受。沟通未果。
下面还有一个签字栏，但只有医院这边签了名，患方那边是空白的。
黄罗生把沟通记录表放到一边。
“监控呢？”
吴副科长愣了一下。
“什么监控？”
“医患沟通室的监控。8月14日案发当天的。”
“哦，那个……”吴副科长的语气变得吞吞吐吐，“那个在保安科，我得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