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主任,就是村干部。”周科长连忙摆手,“黄庭好,黄庭好。”
他的目光转回林正宇身上,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忐忑。
“林法官,我是来找您说个事的。”
林正宇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周科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那个赵勇,是我们赵家村的,离村委会就几里地。”
他叹了口气。
“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实巴交一个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连县城都很少来。他爸死得早,就靠他妈拉扯大,后来他妈得了病……”
周主任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一下。
“这回的事,他就是一时想不开。”
林正宇的表情没有变化。
“周主任,您有什么话想说?”
周主任咽了口唾沫,看了眼黄罗生,又看向林正宇。
“林法官,我也知道砍人不对,赵勇这事做得糊涂。但是……他真不是坏人。您能不能……能不能尽量判轻点?”
秦晓站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个来“说情”的人了。
林正宇沉默了几秒钟。
“周主任,”他的语气不重,“您刚才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
周主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是,”林正宇话锋一转,“案子到了我这儿,只能看证据。”
周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
“赵勇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他的成长环境、家庭背景、当时的心理状态,这些我们都会核实。”林正宇看着他的眼睛,“但这不是轻判的理由。”
周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正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您要是觉得医院那边的沟通有问题,或者赵勇之前受到了什么不公正的对待,可以按程序去卫健局、纪检那边反映。”
“但找法官说情,这条路走不通。”
周主任的脸涨红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林法官,我不是想干预您办案……就是……就是替赵家说几句话。”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现在人心都乱了,谁也不信谁。赵勇他妈死了,他去找医院,医院不理他;他去找政府,政府也帮不上忙;他上网一看,满屏幕都是教他去闹的……”
周主任叹了口气。
“到最后,他就只能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林正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所以得有人信得过规矩。”
周科长一愣。
“什么?”
“您刚才说,现在人心乱,谁也不信谁。”林正宇沉声说道,“那就更需要有人守住规矩。法院判案,只看证据和事实。不管是谁来说情,都不能影响判决。”
他看着周主任的眼睛。
“这就是规矩。赵勇信不信,我不知道。但如果连法院都守不住这条线,那以后谁还信?”
周主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干笑了两声。
“林法官说得对,说得对……我就是随便说说,您别往心里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个……我不耽误您了,您忙您的。”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有些狼狈。
黄罗生看着他走远,摇了摇头。
“这些个村干部,真爱瞎操心。”
林正宇没接话,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秦晓跟在后面,脑子里乱糟糟的。
卫健局的李科长、赵家村的周主任……
一个代表医院,想让判得重一点;一个代表被告,想让判得轻一点。
两个人都选择在案子还没开庭的时候,跑来找主审法官“聊聊”。
她忽然想起林正宇刚才说的那句话。
“所以得有人信得过规矩。”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真正做到,恐怕没那么容易。
三人走到停车场,上了黄罗生的车。
车子发动,驶出法院大门。
秦晓坐在后排,透过车窗往外看。
“林法官,”秦晓忽然开口,“您觉得赵勇会被判多重?”
林正宇没有回头。
“现在还不好说。”
“那……”秦晓犹豫了一下,“刚才那两个人的话,会影响您的判断吗?”
车里安静了一瞬。
黄罗生从后视镜里看了秦晓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林正宇的声音从前排传来,语气平淡。
“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怎么判,看证据。”
他顿了顿。
“但他们今天来找我,这件事本身,我会记住。”
秦晓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林正宇似乎察觉到她的困惑,解释道:“一个案子还没开庭,就已经有两拨人来说情了。一个要重判,一个要轻判。”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案子的压力,不只在法庭里面。”
秦晓愣了一下。
“那您……”
“我会做好准备。”林正宇说,“庭审的时候,把该问的问题问清楚。判决书的时候,把该写的道理写明白。”
他转过头,看了秦晓一眼。
“其他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郡沙县人民医院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