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评价？”
“在本院认为部分，可以点明两层意思。”林正宇说，“第一，冒充司法人员实施诈骗，利用的是公众对司法机关的信任，依法应酌情从重评价。”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无论被害人出于何种原因与被告人交往，其财产被非法占有这一点，不因其动机而消失。本案中应明确其被害人地位。”
刘谨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两点，抬起头问：“这样写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在给被害人站台？”
“不会。”林正宇摇头，“我们只是在陈述法律事实：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出于什么目的，只要财产被骗走了，你就是被害人。这是法律的基本逻辑。”
“那网上那些说她活该的声音呢？”
“他们只是在道德的层面进行谴责，而不是对案件本身的指指点点。”林正宇的语气平淡，“我们把法律讲清楚，把事实写明白，就够了。”
王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样的话……”他慢慢说道，“罪名和量刑思路就没问题了？”
“没问题。”林正宇点头，“诈骗罪加撤销缓刑、数罪并罚，这个定性是对的。重点放在虚构身份练功钞替真钞缓刑期再犯这几个法律评价点上。”
“那量刑呢？”
“检察院建议新犯诈骗十个月，我觉得合适。”林正宇说，“数额不大，但手段恶劣，缓刑期内再犯说明主观恶性没有悔改，十个月不轻不重。”
刘谨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本子。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林正宇想了想，看向王鹏。
“判决书里可以加一句，说明冒充司法人员实施诈骗对司法公信力的损害。”他说，“另外提醒公众网络交友、面对高额利诱要提高警惕，这个可以写进去。其余的不要延伸了。”
“明白。”王鹏点头。
“还有一点。”林正宇补充道，“法院对冒充法官的行为零容忍，这个态度要有。但别顺着社会上那股骂被害人的腔调去写。”
王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你放心，我分得清。”
朱慧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几个字，抬起头问：“合议结论定了吗？”
王鹏看向林正宇和刘谨，两人都点了点头。
“定了。”王鹏说，“认定柴荣发犯诈骗罪，与前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个月，并处罚金。判决书中单列一句，说明冒充司法人员实施诈骗对司法公信力的损害，并提醒公众网络交友要提高警惕。”
朱慧飞快地打完字，“还有别的吗？”
“没了。”王鹏把卷宗合上，“就这些。”
“正宇。”
“嗯？”
“这种案子，要是只看聊天记录，网上肯定一片说她图钱翻车。”王鹏说。
林正宇看着他。
“谁贪心不是法律要管的第一件事。”他说，“谁拿练功钞换走真钱，这个才是我们得写清楚的。”
“嗯。”
“但网上那些人不这么想。”刘谨叹了口气，“他们觉得，只要被害人有问题，骗子就不该判那么重。”
“那是他们的想法，不是法律的逻辑。”林正宇说。
刘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合议室。
朱慧收好笔记本电脑，走到林正宇面前。
“林法官，你说那个柴荣发，为什么要冒充法官啊？冒充有钱人不就够了吗？”
林正宇想了想。
“可能他觉得，有钱加上有权，更容易让人相信吧。”
“那他不怕被查出来？”
“他大概没想过会被查出来。”林正宇的语气淡淡的，“这种人，脑子里只有怎么骗到钱，不会想后果。”
朱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合议室里只剩下林正宇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窗外的那些光影慢慢移动，从桌面爬到墙壁，又从墙壁滑落到地上。
他想起王鹏刚才说的话，网上那些人，看到这种案子，第一反应永远是“活该”“自找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他们不会去想，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孩，被人用虚假的身份、虚假的承诺骗去开房，然后又被骗走七千块钱，这七千块钱对她来说，可能是一两个月的工资。
他们只会看到“陪睡十万”“陪玩十五万”这些刺眼的数字，然后义正言辞地说：你不图钱，骗子能骗到你吗？
好像只要被害人“有问题”，骗子就不该受到惩罚。
好像只要被害人“有动机”，她的财产就可以被随意占有。
这是什么逻辑？
林正宇摇了摇头。
法律不是道德审判。法律要做的，是认定谁侵害了谁的权益，然后让侵害者承担责任。
一个小偷偷了赌徒的钱，小偷还是小偷。
一个骗子骗了贪财者的钱，骗子还是骗子。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很多人就是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