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沙县法院刑庭小合议室。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桌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影。
王鹏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薄薄的卷宗。林正宇和刘谨分坐两侧,朱慧在角落支起笔记本电脑,随时准备记录。
“案子不复杂。”王鹏翻开起诉书,“被告人柴荣发,男,三十四岁,无固定职业。”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林正宇和刘谨。
“这人挺有意思,通过一家台球厅的会员微信群,加了被害人唐宁的微信。唐宁是那家台球厅的兼职助教,二十六岁,女性。”
朱慧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记下基本信息。
“加上微信之后呢?”刘谨问。
“柴荣发自称是法院执行局的法官。”王鹏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嘲讽,“说手里有几家公司,平时副业投资。”
林正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光说还不够。”王鹏继续道,“他还给唐宁发视频,车里塞满了成捆的现金,一摞一摞的,跟银行金库似的。”
“练功钞?”林正宇问。
“对,后来查出来全是银行用来练习点钞的道具钞票。”王鹏点了点头,“但当时唐宁不知道啊,以为这人真是有钱有权的大人物。”
刘谨摇了摇头:“这套路不新鲜。”
“不新鲜,但管用。”王鹏翻了一页卷宗,“柴荣发很快就抛出鱼饵了,陪睡给十万,陪玩两小时十五万。”
朱慧的手指停顿了一秒,又继续敲击键盘。
“当晚两人就约在沙市区一家酒店开了房。”王鹏接着说,“退房之后回到车上,柴荣发递给唐宁一捆标称二十万的现金,说是酬谢。”
“然后呢?”
“然后柴荣发说准备去打牌,手边没钱了,让唐宁借他七千块周转一下。唐宁当时还以为自己赚大了,手里攥着二十万呢,七千算什么?就微信转账给了他。”
林正宇靠在椅背上,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唐宁回家才发现那捆现金是练功钞。”王鹏合上起诉书,“找柴荣发要钱,柴荣发只退了一千五百块,然后就失联了。”
“报案了?”
“报案了。公安那边一查,柴荣发半年前刚被判了六个月,缓刑一年。”王鹏抬起头,“也就是说,这案子是他在缓刑考验期内再犯的新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谨率先开口:“这案子定性上没什么争议吧?”
“没有。”王鹏点头,“主观上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客观上虚构身份和事实,用练功钞作幌子骗取七千元。数额虽然不算巨大,但手段恶劣,诈骗罪没跑。”
“缓刑期内再犯,撤销缓刑,数罪并罚。”刘谨补充道。
“对。检察院的量刑建议是新犯诈骗判十个月左右,我觉得差不多。”王鹏说完,把卷宗往桌上一推,“案子就这么个案子,庭也开完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被告人的态度开庭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认罪认罚,没什么可多说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一转。
“但有两个问题,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林正宇和刘谨都看向他。
“第一个问题。”王鹏说,“被害人唐宁是成年人,她在聊天中对那些金钱数额并不是完全排斥的,陪睡十万、陪玩十五万,她是知道这些条件才去赴约的。”
他顿了顿。
“社会上很容易出现活该的舆论,说她贪心、自找的。判决书要不要碰这一块?”
刘谨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第二个问题。”王鹏继续说,“柴荣发冒充的是执行局法官。这对法院的形象影响很坏,要不要在判决书里单独评价一下?”
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刘谨先开口:“第一个问题比较敏感。网上那些人,一看到这种案子,肯定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什么的。我们判决书写得太详细,会不会……”
“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在替被害人洗白?”王鹏接过话。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刘谨点头。
王鹏转头看向林正宇:“你怎么看?”
林正宇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卷宗,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事实部分怎么写?”他问。
“按照起诉书来呗。”王鹏说,“二人经微信结识,被告人自称法院法官、炫耀财富,被害人信以为真,当晚在酒店发生性关系后,被告人以练功钞冒充真钞……”
“不用那么详细。”林正宇打断他。
王鹏愣了一下。
“事实部分只需要写明二人经微信结识并发生性关系,被告人以虚构身份、使用练功钞骗取财物。”林正宇把卷宗放回桌上,“不需要去描述被害人为什么赴约、她图的是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法律要评价的内容。”林正宇说,“被害人有没有贪心、有没有被金钱诱惑,这些是道德问题,不是法律问题。判决书把这些写进去,等于在对被害人的私生活作道德评判。”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的二次伤害,就是这么来的。”
刘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且。”林正宇继续说,“判决书一旦写了这些细节,网上那些人就会截图转发,法院都认定她是图钱的,这种舆论一出来,被害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王鹏沉默了一会儿。
“那第二个问题呢?”他问,“冒充法官这事,要不要单独评价?”
“要。”林正宇的回答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