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刚过,刑庭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哟,这是谁啊?”
刘谨第一个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老张。
“张法官!”朱慧惊喜地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老张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比在职时松快不少,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他把塑料袋往办公桌上一放,里面滚出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路过水果摊,想起你们几个成天泡在这屋里,买点东西过来看看。”
“张法官发福利啦!”秦晓拍着手起哄。
王鹏也从电脑前探出头:“老张,退休生活滋润啊,气色比上班时候好多了。”
“可不是。”老张找了把椅子坐下,往后一靠,“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去公园遛两圈,晚上看看新闻联播,日子美着呢。”
刘谨笑着给老张倒了杯水:“您这是神仙日子。”
“神仙日子不也还惦记着你们。”老张接过杯子,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林正宇的工位上停了一下,“小林呢?”
“去送材料了,一会儿就回来。”朱慧说。
老张点点头,又看向墙上新贴的几张锦旗和通报:“我走这才多久,你们又整出这么多动静?”
“可不止这些。”王鹏凑过来,“张法官,您不知道,您走之后我们庭里可热闹了。”
“我听说了点。”老张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网上闹得挺大?”
“何止闹得大。”刘谨接话,“那个被告的亲属雇人在网上写软文,小林一路追查,把发视频的、操控舆论的、写黑稿的,全给端了。”
“那个主犯叫张野是吧?判了五年多?”
“五年六个月。”秦晓说,“林法官在判决书里专门写了一段,论述什么叫持续性校园侵害,市里都转发学习了。”
老张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
“当年我办案的时候,哪有这些事儿。”他慢悠悠地说,“醉驾就是醉驾,打架就是打架,证据摆在那儿,法条套上去,该判多少判多少。现在不一样了,案子套着案子,网上一群人盯着,稍微不注意就被人带节奏。”
“时代不一样了嘛。”刘谨说。
“是啊,时代不一样了。”老张点点头,“所以我说,能扛事的年轻人,才吃得消。”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
林正宇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一沓文件。
“老张!”他一眼看见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老张站起身,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听说你最近又办了几个大案子?”
“还行。”林正宇笑了笑,“都是庭里大家一起的功劳。”
“别谦虚。”老张又拍了拍他,然后转向王鹏,同样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你们俩能扛事,挺好。以后我在家看新闻就行了。”
他又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像是在重温什么。
“行了,不耽误你们干活了。”老张最后说,“水果你们分着吃,别放坏了。”
“老张您多坐会儿呗。”朱慧挽留。
“不了不了。”老张摆摆手,往门口走去,“老婆子还在家等着我买菜呢。”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年轻人们。
“别太冲。”他嘟囔着,“也别太怂。”
顿了顿,又加了个字:“难。”
说完,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谨看着老张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老一辈的,真是不一样。”
林正宇站在原地,目光透过窗户,看着老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说得对。”林正宇轻声说,“别太冲,也别太怂。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真的难。”
王鹏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老张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
“嗯。”林正宇点点头。
秦晓拿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吃苹果吗?张法官带来的。”
林正宇回过神,笑了笑:“吃。”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脆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带着初春的清新。
……
周三上午九点,郡沙县法院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市中院刑事审判业务调研座谈会”。
台下的桌椅换成了长圆桌,中院的领导与本院的领导、庭室负责人正好围成一个圈,其他的法官和干警们都坐在圆桌外面的长条桌上。
林正宇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提纲,目光不时扫向主席台。
“今天这个会,规格挺高啊。”旁边的刘谨小声说,“市院刑一庭的邹庭长亲自带队下来。”
“还有研究室的人。”王鹏补充,“听说是要搞什么典型案例汇编。”
林正宇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主席台上,何院长正在做开场讲话。
“……近年来,我们郡沙县法院在刑事审判工作中积极探索创新,涌现出了一批优秀的年轻法官。今天借这个机会,请市中院的领导们给我们把把脉、指指路……”
客套话说了一通,何建军话锋一转。
“下面,请我们郡沙县法院刑庭的林正宇同志,介绍一下办理周明案、职高案的一些体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林正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主席台。
他没有拿讲话稿,只带了那份简短的提纲。
站定之后,他扫视了一眼台下的面孔,有熟悉的同事,有陌生的领导,还有几个正在做记录的年轻人。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
林正宇的声音四平八稳。
“我叫林正宇,是郡沙县法院刑庭的代理审判员。今天受何院长安排,向大家汇报一下我在办理两起案件中的一些思考。”
他低头看了一眼提纲,然后抬起头。
“我想从三个方面来谈。”
“第一,如何认定网络暴力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
“周明案中,被告人在交通肇事后,为逃避责任,雇人在网上发布剪辑视频,将被害人塑造成碰瓷者。被害人李强因此遭受大规模网络暴力,最终选择自杀。”
“在这个案件中,一个关键问题是:被告人发布视频的行为,与被害人自杀之间,是否存在刑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
林正宇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有观点认为,被害人自杀是其个人选择,被告人无法预见,因此不应对死亡结果负责。但我们认为,这种观点忽视了网络暴力的特殊性。”
“网络暴力不是一次性的伤害,而是持续性的、累积性的精神摧残。被告人明知发布不实视频会引发网络攻击,却放任这种结果发生。当攻击达到一定程度,被害人精神崩溃,这个因果链条是清晰的。”
“所以我们在判决书中明确写道:被告人通过网络发布严重失实信息,引发针对被害人的持续性舆论攻击,直接导致被害人名誉受损、精神崩溃,进而选择自杀。被告人对此应承担刑事责任。”
台下有人在点头,也有人在快速记录。
林正宇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是校园欺凌中持续性的事实认定方式。”
“职高案的核心争议在于:被告人对被害人的侵害行为,究竟是一次性的冲突,还是长期欺凌的延续?”
“起诉书最初的表述是因琐事发生争执,这种措辞容易让人误以为这只是一场偶发的打架。但我们在阅卷过程中发现,证人笔录里反复出现老拿陈晨开玩笑、经常把他东西藏起来、又整陈晨了这样的表述。”
“这说明什么?说明案发当晚的殴打,不是孤立事件,而是长期欺凌的一次升级。”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调取了被害人的心理咨询档案、同学的证人证言,以及网上流传的欺凌视频。这些证据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清楚地呈现了被害人在案发前四个月内遭受的至少十二次类似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