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判决书中,我们专门用一个小节来论述持续性校园侵害的认定标准:行为是否具有反复性、对象是否具有固定性、手段是否具有羞辱性。三个要件同时具备,即可认定为持续性侵害,并作为量刑的加重情节。”
林正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也是我个人感触最深的一点:判决书的说理,如何避免关起门写给自己看。”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缓慢而认真。
“我们常说,判决书是法院的产品,是法官的名片。但坦白讲,很多判决书写出来,普通人根本看不懂。满篇都是法条、术语、程式化的表述,像是一份只有业内人士才能解读的密码。”
“这样的判决书,能定纷止争吗?能让当事人信服吗?能让社会公众理解司法的逻辑吗?”
“我觉得很难。”
“所以在周明案和职高案的判决书中,我尝试做了一些改变。比如,在论述网络暴力与自杀结果的因果关系时,我不只是援引法条,而是用具体的事实去铺陈逻辑:被告人在什么时间发布了什么内容,这些内容引发了多少条攻击性评论,被害人在这个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精神煎熬。”
“把这些写清楚了,因果关系自然就清楚了。不需要读者去猜,不需要事后再解释。”
“当然,这样写会增加工作量。但我觉得值得。”
林正宇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把该说的话摆在判决书里,比之后再解释一圈,要省劲得多。”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何建军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拍起手来。
林正宇微微欠身,准备走下台。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前排响起。
林正宇停住脚步,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法官,穿着法官制服。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那人站起身,“林法官,你刚才提到的判决书里单列说理小节这个做法,我们中院讨论过挺多次。”
“请讲。”林正宇说。
“基层法院案多人少,时间这么紧,你怎么保证这种详细说理不流于形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正宇。
林正宇想了想,回答道:“说实话,时间确实紧。但我觉得这是个取舍问题。”
“怎么讲?”
“判决书写得详细,当事人看完就明白了,他可能就不会上诉,不会缠诉,不会到处去问法院为什么这么判。这样一来,省下的时间其实比写判决书多花的时间更多。”
林正宇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说理清楚的判决书,二审法官看起来也省事。万一有争议,我的逻辑都在判决书里摆着,不用再补充材料、再解释一遍。”
那个年轻法官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坐下。
何建军接过话头:“好,林正宇同志的汇报就到这里。下面我们进行视频连线环节……”
话音未落,会议室侧面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里出现了一间更大的会议室,背景墙上挂着省高院的字样。
屏幕中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神情沉稳。
“各位同志好。”屏幕里的人开口说道,“我是省高院刑一庭的秦宪。”
台下的秦晓看到屏幕上出现的人时,微微愣了一下。
林正宇站在台上,目光与屏幕里的秦宪对视了一瞬。
秦宪。
省高院刑一庭庭长。
“刚才听了林正宇同志的汇报,我有几点感想。”秦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疾不徐。
“第一,判决书说理这个话题,近几年讨论得很多,但真正落到实处的不多。林正宇同志在周明案和职高案中的尝试,值得肯定。尤其是他提到的因果链条可视化的写法,把抽象的法律逻辑转化成具体的事实叙述,这个思路是对的。”
“第二,这种写法可以推广,但要注意一点,判决书是法律文书,不是专栏文章。说理要充分,但不能煽情;要通俗,但不能失去严谨。这个度,需要把握好。”
林正宇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秦宪继续说道:“第三,我看过林正宇同志写的几份判决书,整体水平不错。但有一个小建议:在论述部分,可以适当增加对不同观点的回应。比如辩护人的意见,为什么不采纳,要写清楚理由。这样判决书的说服力会更强。”
“谢谢秦庭长指导。”林正宇说,“我会注意的。”
秦宪微微颔首,视线在屏幕这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正宇身上。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说,“但也别忘了,稳比快更重要。”
说完,他向镜头点了点头,视频连线结束。
屏幕暗下来,会议室里重新亮起灯光。
何建军站起身,示意林正宇可以回到座位上。
林正宇走下主席台,在刘谨身边坐下。
“省高院的庭长都点名表扬你了。”刘谨小声说,“厉害啊。”
“也提了意见。”林正宇说。
“那也是好事。”刘谨笑了笑,“说明人家看了你的判决书。”
会议继续进行,接下来是其他庭室的汇报和交流。
林正宇坐在位置上,脑子里还在回味秦宪的话。
……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场。
林正宇正准备离开,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法官。”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朝他走来。
那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我是市中院刑一庭的邹德华。”他伸出手,“刚才听了你的汇报,很受启发。”
“邹庭长好。”林正宇连忙握住对方的手,“您过奖了。”
邹德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正宇:“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
林正宇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对了。”邹德华像是想起了什么,“下个月市里有个刑事审判研讨班,我们正在物色主讲人。”
“哦?”
“你今天讲的这个网暴案判决说理的题目,我觉得很好。到时候你来市里,把这个题讲细一点,怎么样?”
林正宇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邀请。
“邹庭长,这个……我怕讲不好。”
“别谦虚。”邹德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省高院秦庭长都点名表扬了,还怕讲不好?”
旁边走过几个市中院的年轻法官,其中一个笑着插嘴:“林法官,你们县里判决书写得比我们市里还热闹啊。”
林正宇笑了笑:“我们案子闹腾,怕说不清将来挨问。”
众人都笑了起来。
邹德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市中院的人离开。
林正宇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刘谨走到他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小林,你现在是县里的红人了。”
林正宇没说话,只是把邹德华的名片收进口袋。
“市里请你去讲课,省里的庭长亲自点评。”刘谨说,“这待遇,庭里谁有过?”
“别捧我了。”林正宇摇摇头,“活还是一样干,案子还是一样办。”
“那倒是。”刘谨笑了笑,“走吧,回去还有一堆卷宗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