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
郡沙县人民法院刑庭办公室。
秦晓坐在工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里正在播放市公安局的新闻发布会直播。
发言台后站着一名身穿警服的中年警察，他身后的背景板上写着几个大字：依法打击网络违法犯罪专项行动新闻通报会。
“……经过三个月的缜密侦查，我局联合县检察院，成功打掉一个以教育策划为名的网络公关犯罪团伙。”
秦晓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朱慧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晓晓，看什么呢？”
“嘘。”秦晓竖起一根手指，“公安的新闻发布会。”
朱慧拖着椅子凑过来，两个人挤在一块屏幕前。
发言人继续说道：“该团伙以顶升教育策划公司为掩护，长期从事有偿删帖、有偿发帖、恶意扭曲个案事实等违法活动。经查实，该团伙共接受委托案件三十七起，非法获利金额达三百二十余万元。”
“其中，该团伙曾在某职高案件审理期间，大量发布误导性文章，攻击司法机关和案件当事人，严重扰乱正常司法秩序。”
秦晓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是他们。
那些铺天盖地的洗白文章，那些把陈晨一家描绘成“狮子大开口”的帖子，那些恶心的匿名留言。
全是他们干的。
“目前，该团伙主要成员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发言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在此，我局郑重提醒：网络不是法外之地。任何试图通过舆论操纵干扰司法公正的行为，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直播画面切换到记者提问环节。
秦晓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装订好的判决书副本上。
封面上印着几个黑体字：郡沙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案号下面是被告人的名字：张野、刘杰、李明轩。
秦晓伸手摸了摸判决书的封面，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
这段时间的压抑，那些网上铺天盖地的攻击，那些指名道姓的谩骂，那些被断章取义的庭审片段。
都过去了。
虽然那些截图还在网上流传，那些伤害还留在当事人心里。
但至少，有人为此付出了代价。
法律的声音，终于盖过了那些噪音。
“晓晓？”朱慧推了推她的手臂，“发什么呆呢？”
秦晓回过神来，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咱们刑庭，挺好的。”
朱慧没有追问，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秦晓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秦晓。”
林正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晓转过头，看见林正宇抱着一叠卷宗走进来。
“正宇哥，发布会你看了吗？”
“看了一点。”林正宇把卷宗放在自己桌上，“顶升的事，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秦晓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你不高兴吗？”
林正宇抬起头。
“不高兴什么？”
“那帮人被抓了啊。”秦晓说，“之前他们发那些文章，把陈晨说成……说成那样。现在总算有个交代了。”
林正宇没有立刻回答。
“顶升只是一环。”他说，“他们被抓了，还会有别的公司。换个名字，换个法人，换批人马，继续干同样的事。”
秦晓愣了一下。
“那……”
“但至少这一次，”林正宇转过身，“公安查了，检察院诉了，该承担的责任有人承担了。”
“不能指望一次抓捕就解决所有问题。但每一次依法处理，都是在告诉那些人：这条路走不通。”
秦晓点点头，若有所思。
朱慧在旁边插话：“正宇哥，你这话听着怎么像老干部。”
林正宇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动。
“朱慧，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朱慧笑了笑，“反正黄庭说了，今晚聚餐，你必须到场。”
“聚餐？”
“对啊，你忘了？”朱慧说，“之前忙职高案，秦晓来刑庭的欢迎宴一直没办。黄庭说今天补上，顺便庆祝职高案结案。”
林正宇想了想，点点头。
“行，几点？”
“六点半，聚福楼。”
……
傍晚六点二十分。
郡沙县城西，聚福楼饭店。
刑庭的人陆续到齐。
黄罗生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刘谨，右手边空着，留给林正宇。王鹏、朱慧、秦晓依次坐开。
“人齐了。”黄罗生环顾一圈，“今天这顿饭，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欢迎秦晓正式加入刑庭。之前忙案子，欢迎宴一直拖着，今天补上。”
秦晓连忙站起来。
“谢谢黄庭，谢谢各位前辈。”
“坐下坐下。”黄罗生摆摆手，“第二件事，职高案总算画上句号了。从接案到宣判，大家都辛苦了。”
他举起酒杯。
“来，先干一个。”
玻璃碰撞的声音响起，众人各自喝了一口。
朱慧放下杯子，转向秦晓。
“秦晓，你是法学生，来刑庭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秦晓想了想。
“比我想象的复杂。”
“怎么说？”
“在学校的时候，总觉得法律是非黑即白的。”秦晓说，“来了之后才发现，很多案子没有标准答案。”
刘谨笑了笑。
“这就对了。教科书上的案例都是精心挑选的，现实中的案子千奇百怪。”
“而且……”秦晓顿了顿，“我以前不知道，法官要面对这么多庭审外的东西。”
“什么东西？”朱慧问。
“舆论、压力、各种……”秦晓斟酌着措辞，“各种声音。”
王鹏端起酒杯，接过话头。
“习惯就好。在法院，判案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林正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夹菜。
黄罗生看了他一眼。
“正宇，你今天话不多啊。”
“没什么。”林正宇放下筷子，“在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