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但我有一个顾虑。”
“说。”
“判决书里,你打算怎么表述那些长期欺凌的行为?”吴小红看着林正宇,“如果直接写校园欺凌四个字,会不会被媒体断章取义,变成口号?”
林正宇想了想。
“我的初步想法是,在事实认定部分详细描述具体的欺凌行为,在说理部分论述这些行为对量刑的影响。”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吴小红摇摇头,“你写得越详细,媒体截取的素材就越多。到时候标题一改,法院认定校园欺凌,好像我们在给所有类似案件定调子。其他法院怎么办?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是不是都得按这个标准来?”
周慧敏接过话头。
“我同意吴庭的顾虑。”她说,“校园欺凌这个词,现在社会上用得很泛。打一架叫欺凌,骂几句也叫欺凌。如果我们在判决书里直接使用这个词,等于是把一个社会学概念引入了法律文书。”
“那周庭的意思是不写?”林正宇问。
“不是不写。”周慧敏说,“是要换一种方式写。法律文书讲究精准,不能用口号式的表述。你可以描述具体的行为,但不要给它贴标签。”
“还有一点。”她补充道,“判决书会不公开,但说理部分可能会被引用。措辞上要注意,避免标签化。”
林正宇点点头,没有反驳。
魏国平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开口了。
“我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刚才两位庭长的顾虑,我理解。”魏国平的语气平缓,“但有一点我想强调,事实怎么就是怎么。这个案子里,长期欺凌是客观存在的,被害人陈晨遭受的伤害不仅仅是案发当晚那一顿打。如果判决书对这些背景情况避而不谈,公众会怎么看?”
他顿了顿。
“当然,措辞上可以讲究一些。校园欺凌四个字确实容易被炒作。那我们换一种说法,持续性校园内的人身和精神侵害。”
“这个表述偏学术化,不容易被断章取义,但又能准确反映案件的实质。”
周慧敏想了想。
“这个提法可以。比校园欺凌严谨,也避免了口号化的问题。”
吴小红也点头。
“我同意魏院的意见。用持续性侵害这个表述,比直接写欺凌要好。”
何建军看向林正宇。
“正宇,你觉得呢?”
林正宇沉默了几秒。
“魏院的建议很好。”他说,“我有一个补充想法。”
“说。”
“我想在判决书的说理部分,专门设一个小节,论述持续性侵害的构成要件。”林正宇说,“从法律角度分析,什么样的行为构成持续性侵害?这种侵害对量刑有什么影响?法律应当如何保护长期遭受侵害的被害人?”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给以后的类似案件提供参考,但不是硬性标准,只是一种分析思路。第二,回应社会关切,让公众知道法院在认真对待这类问题,而不是简单地判一个故意伤害了事。”
何建军转了转手里的笔。
“措辞上呢?怎么保证不被曲解?”
“克制。”林正宇说,“只陈述本案的具体情况,不做延伸性的评论。每一个结论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个判断都围绕本案事实。不喊口号,不上纲上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魏国平看了何建军一眼。
“我觉得可以。”他说,“给他一个机会试试。写完初稿,先拿给黄庭和我看。”
何建军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他环顾会议室,“关于判决书的表述方式,各位还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好。”何建军敲了敲桌子,“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全票通过。”何建军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林正宇,尽快完成判决书初稿,报黄庭审核。”
“明白。”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委员们陆续起身。
林正宇收拾材料,心里松了口气,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持续性校园内的人身和精神侵害。
这个表述确实比校园欺凌严谨,也确实不容易被断章取义。
这是在政治正确与事实呈现之间找到的一条细缝,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他抱着材料走出会议室。
黄罗生在走廊里等着他。
黄罗生拍拍他的肩膀,“魏院今天帮了不少忙。”
林正宇点点头。
自己得到了支持,但这种支持是有条件的,这就是游戏规则。
他接受了这个规则,但他还是要在这规则的缝隙里,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走吧。”黄罗生说,“回去写判决书。”
林正宇跟在他身后,走向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