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刘谨，又看了看王鹏。
“我的意见是，张野不适用缓刑，刘杰不适用缓刑，李明轩可以考虑。”
“法律规定，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可以适用缓刑。如果李明轩最终量刑在三年或以下，且确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危险，可以考虑适用。”
“那刘杰呢？”刘谨问，“他认罪态度也不错。”
“刘杰动手次数比李明轩多，量刑在四年左右，不符合缓刑的条件。”林正宇说，“而且从他之前的表现来看，悔罪更多是怕受惩罚，不是真正认识到错误。”
王鹏插话：“你怎么判断他不是真心悔过？”
“庭审时他的表现。”林正宇说，“刘杰每次说对不起，眼神都是往下看的，不敢直视被害人家属。他的道歉是机械的，背诵式的。张野好歹还哭了，刘杰从头到尾表情变化不大。”
刘谨点点头：“我注意到了。刘杰的反应确实有点……怎么说呢，像是在演。”
“所以刘杰不适用缓刑。”林正宇说，“李明轩可以考虑，但要在判决书里写清楚缓刑考验期的要求，以及违反规定的后果。”
“行。”刘谨合上笔记本，“前三个问题差不多了。最后一个，跟拍的那些人怎么办？”
林正宇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跟拍者分几种情况。”他说，“第一种，只是偶尔看了视频，没有参与转发和评论。这种人数量最多，但法律上很难追究责任。”
“对，这种追究没意义。”刘谨说。
“第二种，多次转发视频，在群里起哄叫好，甚至出主意说下次可以整什么新花样。这种人参与程度更深，但要认定为共犯，法律上有争议。”
“争议在哪？”王鹏问。
“共犯需要有共同的犯罪故意。”林正宇说，“那些转发和起哄的人，主观上可能只是觉得好玩，并没有明确的伤害故意。他们不知道这些视频最终会导致陈晨被打成重伤。”
“所以？”
“所以不代表他们没有责任。”
“那怎么体现？”
林正宇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字。
“我的想法是，在判决书的事实认定部分，专门有一段描述整个欺凌的形成和运作机制。包括那些节目是怎么策划的，视频是怎么传播的，围观者是怎么参与的。”
“你是说，把那些跟拍和转发的行为写进去？”刘谨问。
“对。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个悲剧不仅仅是庭上这三个人造成的，而是一整个群体的纵容和助长。”
王鹏皱起眉头。
“这样写有什么意义？判决书又不能惩罚那些人。”
“意义在于定性。”林正宇说，“法律上我们可能没法追究每一个参与者，但判决书可以告诉社会：围观和起哄不是无辜的旁观，而是施暴链条的一环。今天我们没法判他们，但他们应该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王鹏想了想，摇摇头。
“我觉得没必要。判决书的核心是定罪量刑，不是道德说教。写那么多，反而显得不够专业。”
“我不同意。”林正宇说，“判决书不只是给被告人看的，也是给社会看的。尤其是这种案件，舆论关注度高，社会影响大。如果我们只判三个被告，对那些助长欺凌的人一字不提，公众会觉得法院只惩罚了动手的人，却放过了帮凶。”
“那些人算帮凶吗？”王鹏问，“你刚才自己说了，法律上认定共犯有争议。”
“法律上有争议，不代表道义上没有责任。”林正宇说，“判决书可以不追究他们的刑责，但可以评价他们的行为。这是法官的职责。”
刘谨举起手。
“我说两句。”
两人都看向他。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刘谨说，“王鹏担心的是判决书的规范性，正宇想的是社会效果。其实可以折中。”
“怎么折中？”
“判决书的主文部分，只写定罪量刑，不多加评论。但在事实认定部分，可以用客观的语言描述欺凌的形成过程，包括那些视频是怎么拍摄、传播、引发围观的。不做道德评价，只陈述事实。”
林正宇想了想。
“可以。”
王鹏也点点头：“这样写，倒是可以接受。”
“那就这么定。”林正宇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他合上笔记本。
“最后一件事。”他说，“这个案子还是得报审委会。”
“案情重大，社会关注度高，量刑又涉及到一些边界问题。按规定，应当报审委会讨论。”
“那就报吧。”刘谨说，“黄庭那边，你去汇报？”
“我来。”
林正宇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合议笔录。
秦晓已经记下了他们讨论的所有内容。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刘谨和王鹏都摇头。
“那今天就到这里。”林正宇说，“我去找黄庭汇报，争取这周内上审委会。”
他收起笔记本，走向门口。
手握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谢谢你们。”
刘谨笑了笑：“客气什么。合议庭嘛，本来就是一起扛。”
王鹏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正宇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