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顶升教育策划公司。
吴浩盯着屏幕。
标题栏里的那行字已经改了七八遍了。
《从三个旧案看某青年法官的争议判决》
不行,太直接了。
他删掉几个字,重新敲。
《法槌之下的“正义”:一位青年法官的争议办案史》
还是不行。周总说过,标题要让人一看就想点进来,但又不能太露骨,免得被平台限流。
“怎么还没写完?”
组长老陈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快了快了。”吴浩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就差标题了。”
老陈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桌上,双手撑着椅背,凑近了看。
“这个争议判决不行,太温和了。”他指着屏幕,“改成独断判决,或者越权判决,懂不懂?”
“可是……”吴浩犹豫了一下,“他判的那几个案子,好像确实是按程序走的,我查过了,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查过了?”老陈哼了一声,“你查的是法律条文,人家看的是情绪。条文有什么用?你得让他们觉得这个法官有问题,哪怕只是感觉有问题,那就够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吴浩的肩膀。
“多用点孩子还是孩子、一棍子打死这种词。懂吗?共情,要共情。”
“好。”吴浩点点头。
“还有,”老陈压低了声音,“别怕实名。咱们这边有人压着呢。”
吴浩愣了一下。
“实名?直接写他名字?”
“写。”老陈的语气很笃定,“林正宇,郡沙县法院刑庭代理审判员。名字、单位、职务,都可以写。”
“这……”吴浩有些迟疑,“会不会有风险?”
老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油条特有的自信。
“我跟你说,张老板那边的路子,通着呢。职高的那个案子,他们花了多少钱你知道不?你以为是闹着玩的?”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放心写。出了事,有人担。”
吴浩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屏幕。
老陈走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
吴浩深吸一口气,打开旁边的素材文档。
吴浩看着这些文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说实话,他不太喜欢这份工作。
他是学中文的,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对口的工作,投了几十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最后只能进了这家“教育策划公司”。
一开始他以为是做教育培训的文案,进来才发现,所谓的“策划”,其实就是帮人写软文、发通稿、带节奏。
说白了,就是网络水军。
但他能怎么办呢?
房租要交,饭要吃,爸妈时不时还要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能寄点钱回去。
他没得选。
吴浩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别想那么多了。写完这篇,拿了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先把信用卡的窟窿堵上再说。
他开始敲键盘。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出现。
“近日,郡沙县人民法院的一位青年法官引发了广泛关注。这位名叫林正宇的法官,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接连审理了多起争议案件。从醉驾案的但书适用,到防卫案的过当认定,再到职高案的当庭质问,他的每一次判决都伴随着巨大的争议……”
“有网友质疑,这位法官是否过于追求与众不同?是否为了个人出名而故意做出一些惊人的判决?”
“更令人担忧的是,在最近的职高案庭审中,林正宇法官当众质问学校领导,态度强硬、言辞激烈,甚至被网友评价为审案还是审学校?……”
“孩子毕竟还是孩子,犯了错就应该被一棍子打死吗?”
“我们不禁要问:法律的天平,究竟应该倾向何方?”
吴浩写得很快。
这种文章他写过太多次了,套路早就烂熟于心。先抛出争议点,再引用“网友评论”,其实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编的,然后用反问句引导情绪,最后来一句看似中立实则暗示的结尾。
一气呵成。
他写完最后一段,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点开发布后台。
标题栏。
他想了想,最终敲下了这行字:
《法槌之下的“争议”:青年法官林正宇的三个旧案》
行了。
他把正文复制粘贴到发布框里,选好配图,是一张网上随便找的法槌照片,加了一层灰暗的滤镜,然后把鼠标移到“发布”按钮上。
手指悬在半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吴浩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门口。
“什么情况?”
旁边工位的李莉也抬起头,一脸茫然。
嘈杂声越来越近。
然后,门被大力撞开了。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举着一个黑色的证件夹,声音洪亮:
“警察!都别动!”
吴浩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
警察。
怎么会有警察?
他看到老陈从工位后面探出头,脸色煞白。他看到李莉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他看到周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两个警察冲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一个警察朝他走过来。
“你是这台电脑的使用者?”
吴浩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我……”
“立刻停止使用,把你的手从键盘上拿开!”
他抬起双手,像电影里那些被抓的罪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