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警察走过来，蹲下身，从电脑后面拔掉了网线。
“这台机器封存。”
吴浩看着那根网线被拽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篇文章还在发布页面，标题定格在最上方：
《法槌之下的“争议”：青年法官林正宇的三个旧案》
“发布”按钮还没点下去。
但他再也点不下去了。
“所有人原地站好，不要乱动！”
“电脑、手机、U盘，全部移交！”
“服务器在哪里？带我们去！”
命令声此起彼伏，整个办公室乱成一团。
吴浩站在原地，双腿打颤。
他看到老陈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着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看到周总被从办公室里带出来，脸上的表情灰败。
那个说“有人压着”的老陈。
那个“路子通着”的周总。
原来，全是假的。
吴浩突然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梦里。
一个警察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张纸。
“签字。”
吴浩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份扣押清单。
他的电脑、手机、移动硬盘，全在上面。
“签字。”警察又重复了一遍。
吴浩接过笔，手抖得厉害。
他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把笔还给警察，然后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电脑屏幕还亮着，但已经进入了锁定状态。
那篇没发出去的文章，消失在了黑屏后面。
“走吧。”
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浩迈开步子，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桌上的保温杯倒了，茶水流了一地。
老陈工位上那盆绿萝歪在一边，泥土撒了出来。
墙上挂着的公司口号还在，“用专业创造价值，用服务赢得信赖”。
吴浩移开目光，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到停在路边的警车，看到围观的行人，看到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天塌下来了。
他想。
然后他被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吴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篇文章，还好没发出去。
不。
不是还好。
是根本就不该写。
……
正月十六，是个难得的晴天。
上午九点整。
郡沙县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林正宇站在法官通道入口，整理了一下法袍的领口。身后是正在交谈的刘谨与王鹏。
“林法官，准备好了。”秦晓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材料。
林正宇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通道的门。
审判庭内的光线比走廊亮得多。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光柱里的灰尘。
林正宇走向审判席，目光扫过法庭。
今天的旁听席比第一次开庭时多了不少人。
第一排还是家属区。左侧，李秀英和陈英杰并肩坐着。李秀英的脸色比上次更憔悴，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但她的眼神比上次平静，像是哭干了所有的眼泪。陈英杰握着她的手，目光直视前方。
右侧是三名被告的家长。张德海穿着一件深色西装，表情阴沉。刘杰的母亲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李明轩的父母挤在角落，神情惶恐。
第二排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
林正宇认出其中两个人，一个是司法局的工作人员，之前见过；另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胸前挂着记者证，应该是省媒派来的记者。
政法委组织的采访，休庭后进行，庭审过程不录制。
这是昨天何建军在电话里特意交代的。
第三排坐着学校代表。周文军不在，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校方的法律顾问。
林正宇在审判席正中落座。
刘谨坐在他左侧，王鹏坐在右侧。三人神情肃穆。
书记员席上，秦晓已经就位。
公诉席上，钱峰正在翻阅材料，旁边坐着小周。
辩护席上，三名辩护律师并排而坐。周律师、孙律师、何律师，表情各异，但都紧绷。
法警推开侧门。
张野、刘杰、李明轩被依次带入被告席。
三个少年的脸色都不好看。张野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刘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李明轩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紧抿。
林正宇拿起法槌。
“现在继续开庭。”
法槌落下，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张野、刘杰、李明轩涉嫌故意伤害罪一案，郡沙县人民法院今日继续不公开开庭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