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油滑。”黄罗生笑了笑,“现在这个年纪的,能做到不油滑,已经很难得了。”
“有什么缺点?”
“太直。”黄罗生毫不犹豫地说,“有时候直到让人替他捏把汗。你看他今天的态度,换了别人,领导找谈话,肯定先认错再说。他倒好,没有任何一句话是为了出风头,这话说得,跟在法庭上一样。”
魏国平笑了。
“这不是缺点,是年轻。等他再吃几次亏,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
“但愿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魏国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老黄,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黄罗生看着他。
“市院那边,最近在物色人。”
黄罗生的眼神变了。
“你是说……”
“八字还没一撇。”魏国平摆摆手,“组织上找我谈过一次话,说是在考察。但考察归考察,最后能不能成,还不好说。”
黄罗生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
“我就说嘛,你在郡沙县待了这么多年,也该往上走走了。”
“往上走不走的,我倒不是特别在意。”魏国平的语气平淡,“只是觉得,如果真有这个机会,能做的事情可能会更多一些。”
黄罗生点点头,没说话。
魏国平看着他,突然问:“老黄,你觉得小林这个人,适合在基层待一辈子吗?”
黄罗生愣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魏国平笑了笑,“就是觉得,他这个能力,这个眼界,窝在县法院,有点可惜了。”
黄罗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反应过来。
“你该不会是想带他一起去走吧?”
魏国平没有正面回答。
“我说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你别乱传。”
“我传什么?”黄罗生哭笑不得,“我是怕你把我手底下的兵都挖走了。”
“不是挖。”魏国平的表情认真起来,“是觉得他还有更大的舞台。你看他这几个案子办的,醉驾的、防卫的、性侵的、网暴的,哪个不是难啃的骨头?哪个不是别人避之不及的?他不但敢接,而且办得漂亮。”
“这种人,放在县法院当一辈子审判员,太浪费了。”
黄罗生沉默了。
魏国平继续说:“当然,我也得承认,这几个案子,我自己也沾了不少光。市院那边能注意到我,跟这几个案子的影响力脱不开关系。”
“所以你想投桃报李?”
“不全是。”魏国平摇摇头,“我是真觉得他有潜力。这种年轻人,难得。”
黄罗生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是难得。但越是难得,越容易出事。你看这次的舆情,还有之前江卫东那档子事,他得罪的人可不少。”
“我知道。”
魏国平的语气变得严肃。
“所以我才让你看好他。他心气高,本事也大,但有时候太冲了。你在刑庭,比我更了解他的日常工作。平时多提点着点,别让他惹出什么大乱子。”
黄罗生苦笑。
“我提点他?我提点他的话,他能听进去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
“能听进去一半,已经不错了。”魏国平站起身,“有些人,你说十句他一句都听不进去。小林至少还愿意听。”
黄罗生也站起来。
“行吧,我尽量。”
魏国平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老黄,还有件事。”
“什么?”
“你在刑庭待了这么多年,之前的事情,我都知道。”
黄罗生的表情僵了一下。
魏国平看着他,语气平和但认真。
“我来郡沙县之前,你被压了多少年,我来了之后,你的日子才好过一点。这些年我们共事下来,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寒心的。”
黄罗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工作。”魏国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别让外面那些杂音影响你。”
“我知道。”
魏国平拉开门,走了出去。
黄罗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
林正宇走出庭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但他的心情比来时沉了几分。
舆情简报上的那些评论,他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蔓延到了职高案上。
走到拐角处,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王鹏。
两个人都停下脚步。
王鹏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样子是刚从政工室出来。他看了林正宇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刚从庭长那儿出来?”
“嗯。”
王鹏点点头,表情淡淡的。
“看吧,我早就告诉过你。”
林正宇没有反驳。
他看着王鹏,沉默了几秒。
“哪天有空,请你吃个饭。”
王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吃饭?”
王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林正宇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示弱,也没有挑衅。
“行。”王鹏收回目光,“等这阵子忙完了再说吧。”
他侧身让开,从林正宇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