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
郡沙县公安局三楼会议室。
钱峰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网安大队的刘明远坐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经侦大队的马国栋坐在长桌中间，面前摊着一摞纸质材料。分管副局长周德明坐在主位上，正在翻看一份简报。
钱峰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他是唯一一个穿便装的人。
周围都是警服。
“人齐了。”周德明合上简报，抬起头，“开始吧。”
刘明远站起身，按下遥控器。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表格。
“我先汇报网安这边的进展。”
他用激光笔指着表格的第一列。
“上次钱检和林法官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确认了职高案相关的十七篇网络文章，都来自同一个IP段。这几天我们继续深挖，又发现了一些新东西。”
他切换到下一页。
“首先是账号问题。”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账号列表。
“这十七篇文章，分别发布在六个不同的平台上，使用了二十三个账号。表面上看，这些账号的注册信息各不相同，有的用手机号，有的用邮箱，身份信息也对不上。”
“但我们做了服务器侧的溯源，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点开另一张图。
“这二十三个账号，在登录时都经过了同一台代理服务器。”
图上是一个简化的网络拓扑图。
二十三个小圆点，代表二十三个账号。
所有的小圆点，都指向中间的一个大圆点。
“这台代理服务器的物理地址，就在顶升教育策划公司租用的机房里。”刘明远说，“换句话说，这二十三个账号，极有可能都是同一批人在操作。”
周德明皱了皱眉。
“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几乎不可能。”刘明远说，“我们还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他切换到下一页。
“这些账号在登录时，使用了VPN软件。”
“VPN？”马国栋插了一句，“翻墙用的那种？”
“对。”刘明远点头，“但问题是，这个VPN软件本身就是违法的。它没有取得工信部的许可，属于非法经营的范畴。”
他指着幕布上的一行数据。
“我们从运营商那里调取了流量日志。这些账号在使用VPN的时候，产生了大量的境外流量。根据相关法规，这已经构成了擅自建立、使用非法定信道进行国际联网。”
周德明的表情严肃了一些。
“继续。”
刘明远切换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点。”他说，“我们对这二十三个账号的登录记录做了时间分析。”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时间轴。
“这是其中五个账号在过去两周内的登录时间分布。”
五条横线并排排列，每条横线上有若干个红点，代表登录时间。
“你们看这几个时间点。”刘明远用激光笔圈了几处，“1月28日下午3点到5点，五个账号同时登录。2月1日上午9点到11点，五个账号同时登录。2月3日晚上8点到10点，五个账号同时登录。”
他转向众人。
“这种高度一致的登录模式，只有一种解释：这些账号由同一批人同一时间操作，或者干脆就是用软件批量操作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德明看向钱峰。
“钱检，你怎么看？”
钱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二十三个账号，同一台服务器，同一个机房，同一个公司。
违法使用VPN，批量操作账号，有组织地发布舆论引导文章。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水军”了。
“技术侧的证据已经很扎实了。”他开口说，“但还需要一个关键环节，钱。”
他看向马国栋。
“经侦那边有什么发现？”
马国栋咳嗽了一声，从面前的材料里抽出几张纸。
“我来说说财务这一块。”
他把那几张纸递给旁边的民警，让他传阅。
“我们查了顶升教育策划公司近半年的银行流水。”他说，“发现了几笔比较可疑的进账。”
“第一笔，去年11月15日，5万元，转入方是郡沙县职业技术高级中学，备注是技术服务费。”
“第二笔，去年12月3日，3万元，转入方同样是郡沙县职业技术高级中学，备注同样是技术服务费。”
“第三笔，职高案第一次开庭前一周，2万元，转入方是一个个人账户。”
钱峰接过传到他手里的纸，低头看了一眼。
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三笔转账记录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学校的那两笔钱，有没有对应的合同？”他问。
“有。”马国栋说，“我们从学校财务室调取了相关文件。”
他从材料堆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职高和顶升签订的服务合同。”
钱峰接过来，快速浏览。
合同的甲方是郡沙县职业技术高级中学，乙方是顶升教育策划公司。
合同标的写的是“校园品牌建设及形象推广服务”。
服务内容有四项：
一、校园宣传物料设计制作；
二、招生季推广方案策划；
三、舆情监控与引导服务；
四、突发事件应急公关支持。
钱峰的目光在第三项上停留了几秒。
“舆情监控与引导服务。”
“白纸黑字。”钱峰说，“学校花钱雇人监控舆情、引导舆论，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合同递给旁边的人。
“第三笔呢？”他问马国栋，“那个个人账户是谁的？”
马国栋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查出来了。”他说，“账户的所有人叫张德海。”
“张德海？”钱峰皱眉，“什么来头？”
“张野的父亲。”
会议室里安静了。
张野。
职高案三名被告之一。
“也就是说，”钱峰慢慢开口，“被告人的家长，在开庭前一周，给这家公关公司打了两万块钱？”
“对。”马国栋点头，“而且这笔钱的时间点很有意思。”
他翻出另一张纸。
“你看这个。”
是一份时间对照表。
“2月8日，张德海向顶升转账2万元。”
“2月9日，本地论坛上出现第一篇洗白文章。”
“2月10日，微信公众号上出现类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