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实话啊。”陈凯摊开手,“法官让我说实话,我就说实话。当时大家都觉得挺乐的。谁会想那么多?”
林正宇看着他。
“陈凯,”他说,“你知道陈晨现在什么情况吗?”
“知道啊。”陈凯说,“被打了呗。住院了。”
“他被打成重伤二级。”林正宇说,“你知道重伤二级是什么概念吗?”
陈凯的表情有些僵住了。
“就是……很严重呗。”
“对,很严重。”林正宇说,“严重到可能留下后遗症。严重到他以后可能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陈凯的嘴张了张,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当时大家都觉得挺乐的。”林正宇说,“你们笑的时候,有没有人想过,被你们笑的那个人是什么感受?”
陈凯低下头。
他不笑了。
“我……”他说,“我没想过。”
“没想过。”林正宇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我今天已经听了三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们都没想过。你们都觉得只是在看节目。你们都觉得反正不是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陈凯。
“但陈晨想过。他每天都在想。他想的是,今天会被整成什么样。明天会被整成什么样。他想的是,为什么没有人帮他。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笑。”
陈凯的肩膀缩了起来。
“法官,”他妈妈说,“孩子还小,他不懂事……”
“这个年纪已经不小了。”林正宇说,“刑事责任年龄,十二岁起就开始了。”
他看着陈凯。
“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他说,“但我希望你回去之后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什么是玩笑,什么是伤害。想一想当你在笑的时候,被你笑的那个人在想什么。”
陈凯站起来,跟着他妈妈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法官叔叔,”他说,“我们只在旁边看着的,会不会也被抓起来?”
林正宇看着他。
“我们不负责抓人,但是如果法律需要你们承担责任,希望你们能像陈晨一样承担起责任。”他说。
陈凯点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秦晓开始整理笔录。
“三个学生,”她说,“三种态度。周浩是愧疚,刘雨桐是恐惧,陈凯是麻木。”
林正宇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秦晓说,“他们都在场。他们都看见了。他们都没有阻止。”
“还有一个共同点。”林正宇说。
“什么?”
“他们都在笑。”
秦晓沉默了。
林正宇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证据清单。
“秦晓,”他说,“你觉得,在法律上,怎么划出从众起哄和共犯的边界?”
秦晓想了想,自己虽然还没有过司法考试,但毕竟学了四年的法学。
“共犯需要有共同的犯罪故意和共同的犯罪行为。”她说,“起哄的人如果只是旁观,没有实施具体的伤害行为,应该不构成共犯。”
“那他们构成什么?”
秦晓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法律上好像没有明确的规定。”
……
刑庭办公室里。
林正宇把三份笔录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U盘和一叠打印出来的截图。秦晓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笔,等着他下一步计划。
视频肯定是要播放出来的,不然站不住脚。心理咨询记录倒是问题不大,只是辅证而已。
但是要说服黄罗生当庭播放涉及学生隐私的视频好像有点难度,他看了看王鹏的位置。
他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没办法了,装一次愣头青吧,那么大一个王鹏摆在那里,不用白不用啊……”林正宇心理默默想到。
他点开电脑,调出文件夹。
“周浩提供的视频有四段。”
秦晓看着屏幕,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些都要在庭上放吗?”
“不是全放。”林正宇说,“我挑了两段。第二段和第四段。这两段最能说明问题。”
他拿起笔,在清单上做记号。
“心理咨询记录我摘了三段。第一段是陈晨向咨询师描述被欺凌的经过。第二段是咨询师的建议,让他适应环境。第三段是班主任的批注。”
“学会自己坚强那句?”
“对。”
林正宇把清单推到一边,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
“庭审展示顺序:先放视频,再读心理记录摘要,最后出示学校知情不作为的证据链。”
“这样的顺序,能让合议庭和旁听人员清楚地看到,这不是一次孤立的冲突,而是长期、系统性的欺凌。学校知道,但没有干预。”
秦晓点点头:“我把时间轴整理出来了。从第一次视频拍摄到这次受伤,中间隔了四个多月。”
“四个多月。”林正宇重复了一遍,“四个多月里,陈晨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这种地狱,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