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没有说话。
她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
“我去找一下档案。”她说。
心理辅导室的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文件柜。
李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两个档案袋,放在桌上。
“就这些。”她说,“陈晨一共来过两次。”
林正宇打开第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些表格和文字。表格的抬头写着:郡沙县职业技术高级中学心理咨询记录表。
来访者:陈晨
班级:机电3班
来访时间:2012年9月15日
来访原因:(来访者自述)与室友关系不好,不想住宿舍
林正宇继续往下看。
咨询内容摘要:
来访者表示入学后与室友相处不融洽,经常被室友嘲笑。问及具体情况,来访者不愿多说,只说“他们总是拿我开玩笑”。来访者希望能换一个寝室,或者申请走读。
咨询师建议:
建议来访者主动与室友沟通,尝试融入集体。告知来访者学校有规定,非特殊情况不允许换寝室或走读。鼓励来访者学会适应环境,培养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
咨询师签名:李华
林正宇把这张纸放在一边,打开第二个档案袋。
第二次咨询的时间是11月。
来访原因:自述压力很大,睡不好觉
咨询内容摘要:
来访者情绪低落,眼圈发红,疑似近期哭过。问及原因,表示“没什么”,只是“压力大”。追问是学业压力还是其他原因,沉默不语。手腕处有轻微划痕,问及原因,称是“不小心划到的”。
咨询师建议:
建议来访者合理安排作息,保持积极心态。告知如有困难可随时来咨询室倾诉。
备注:已通知班主任关注该生情况。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写在批注栏,字迹潦草:
“要学会自己坚强,不是什么事都哭着找老师。”
林正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两份记录递给王鹏。
王鹏接过去,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批注……”他抬起头,“李老师,这是正常流程吗?里面是谁的批注?”
李老师的脸色有些尴尬。
“是班主任的批注,这是学校的规定。”她说,“未成年学生的心理咨询情况,需要通报班主任和家长。班主任看过之后,会在档案上签字确认。”
“那家长呢?”王鹏问,“陈晨的家长知道这些事吗?”
李老师沉默了一下。
“第一次咨询之后,我们通知了家长。”她说,“但家长表示……表示孩子在家里也没说什么,可能只是不适应,让我们多关照一下就行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李老师顿了顿,“第二次咨询的时候,正好赶上学校迎检,事情比较多。班主任说会跟家长沟通的,具体沟通了没有,我就不太清楚了。”
王鹏看了林正宇一眼。
林正宇没有说话。
他把那两份记录收进文件袋里。
“李老师,”他说,“我需要复印这些材料。”
李老师点了点头。
“复印机在隔壁。”
复印机旁边,秦晓一页一页地复印着档案。
王鹏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
“如果这些东西曝光,”王鹏说,“学校脸上肯定不好看。”
林正宇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学生来求助,说不想住那个寝室。老师的建议是学会适应环境。”王鹏继续说,“学生手腕上有划痕,班主任的批注是不是什么事都哭着找老师。这叫什么?这叫把问题往回推。”
秦晓在旁边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可惜……”她说,“如果当时学校认真处理了,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也许。”王鹏说,“但学校没有。学校选择了内部消化。”
他转过身,看着林正宇。
“你打算在庭上用这些材料?”
“当然。”林正宇说。
“那学校肯定会跳脚。”
“那是他们的事。”
王鹏沉默了一下。
“我之前说过,这种案子要顾及整体效果。”他说,“现在我收回那句话。”
林正宇看着他,没有说话。
“起诉书说这是一时冲动,”王鹏说,“但这些记录证明,这事学校知道,老师知道,班主任知道。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一下。
“陈晨来求助了。他真的来求助了。他没有沉默,他没有一个人扛着。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没有人帮他。”
秦晓停下了复印的动作。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秦晓,”林正宇说,“把材料收好。”
秦晓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她把复印好的材料整理成一摞,装进文件袋里,贴身放着,双手抱得死死的。
三个人下了楼,穿过操场,走向校门口。
周文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校门口,像是在等他们。
“林法官。”他说,“材料拿到了?”
“拿到了。”林正宇说,“谢谢配合。”
打过招呼后三人便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学校,在后视镜里,那块褪色的牌匾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