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郡沙县的天空灰蒙蒙的,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
林正宇跟着父母,拎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往林国清的大哥家走。
这是每年雷打不动的规矩。
初一父母,初二岳父母,初三开始就各家各户亲戚挨着走。
大伯家在老城区,三层自建楼,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门口贴着新春联,红纸金字,“福星高照”。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喧闹声。
孩子的尖叫、女人的笑声、男人划拳的吆喝,混成一团。
“来了来了!”
大伯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哎呀,小宇都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吴芳把东西递过去。
“嫂子,给您拜年了。”
“客气啥,自家人。”大伯母接过东西,眼睛在林正宇身上转了一圈,“小宇越来越精神了,这当法官的就是不一样,有气质。”
林正宇笑了笑。
“大伯母过年好。”
“好好好,快进去,你大伯在里面呢。”
林正宇跟着父母往里走。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伯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瓜子,正在跟二叔聊天。二婶在旁边织毛衣,时不时插一句嘴。三姑带着她家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正在沙发上蹦跶,大的那个低头玩手机。还有几个林正宇叫不上来辈分的远房亲戚,围坐在茶几旁,嗑着瓜子看电视。
“哟,小宇来了!”
大伯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来来来,坐这儿。”
林正宇被让到了靠近大伯的位置。
“大伯过年好。”
“好好好。”大伯拍了拍林正宇的肩膀,“我听说了,你现在是法官了?这可了不得。”
“哪有什么了不得的。”林正宇谦虚了一句。
“这还不了不得?”三姑凑过来,“在古代,这可就是升堂的县老爷!惊堂木一拍,威武!”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引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二婶放下毛衣针。
“小宇,电视上能不能看见你?我上次看那个法治频道,是不是有咱们郡沙法院的?”
“那个应该是市里的。”林正宇解释。
“市里的也是法院嘛,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上电视了。”二婶笑眯眯的,“到时候你可得提前告诉我们一声,我好录下来。”
吴芳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但嘴上还是要抱怨两句。
“法官有啥用,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的,这么大年纪了,也没见往家里领个女朋友回来。”
“哎呀,小宇这是事业心重。”三姑接话,“男孩子嘛,先立业后成家,不急不急。”
“是不是有对象了,瞒着我们呢?”二婶打趣道。
“没有没有。”林正宇连忙摆手。
“真没有?”
“真没有。”
大伯哈哈笑了两声。
“行了行了,别逼问人家了。小宇这条件,还愁找不到对象?等着吧,好姑娘自己就找上门了。”
说话间,厨房那边传来大伯母的声音。
“开饭了!都过来坐!”
众人起身,往餐厅走。
餐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一桌坐大人,一桌坐小孩。桌上摆满了年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鸡、凉拌菜……中间还放着两瓶白酒,酒瓶上贴着红纸,写着“年年有余”。
林正宇被安排坐在大伯旁边。
“来,小宇,今天必须喝两杯。”大伯拿起酒瓶,给林正宇倒了一杯。
“大伯,我酒量不行。”
“不行也得喝,过年嘛。”
林国清在一旁帮腔。
“喝吧,你又不开车。”
林正宇只好端起酒杯。
“那我敬大伯一杯。”
“好!”大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林正宇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大人们聊着家长里短,谁家买了新车,谁家孩子结婚,谁家生意做得好。孩子那桌也没闲着,两个小的在抢鸡腿,大的那个还在低头玩手机。
三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正宇碗里。
“小宇,多吃点,瘦了。”
“谢谢三姑。”
“对了。”三姑压低声音,凑近林正宇,“我听说小飞那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正宇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有点事情。”
“哎,那孩子。”三姑叹了口气,“脑子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我之前听他吹这个吹那个的,还真以为他能耐呢。后来才知道,就是个辅警……”
旁边的二婶也凑了过来。
“之前小飞跟我说认识你们院长,还能去交警队帮我家那口子的违章消了,我还真信了,送了两条烟过去。结果呢?烟收了,事儿一点没办。”
“早跟你说了,小飞那孩子说话水分大。”三姑摇摇头。
二叔在对面听见了,放下酒杯。
“我听说小飞是被开除了?不就是说了两句嘛,有那么严重?”
“什么叫说了两句。”三姑白了他一眼,“人家报案的事儿,他给拦下来了,这能一样吗?”
“那也不至于开除吧。”二叔还是觉得处分太重,“年轻人嘛,谁还不犯点错。”
林正宇没有接话。
他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大伯看了他一眼。
“小宇,你跟小飞是同辈的,你怎么看?”
林正宇放下筷子,想了想。
“小飞人还是不错的。”他说,“就是太浮躁了,总想走捷径。沉下心来学习,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替林小飞开脱。
大伯点点头。
“你这话说得在理。”
三姑在旁边感慨。
“小宇就是稳重。不像小飞,整天吹牛,最后把自己吹进去了。”
二婶也跟着说。
“之前我还真觉得小飞挺能耐的,又是认识这个领导,又是认识那个局长的。现在想想,那些人要真跟他关系好,能让他被开除?”
“可不是嘛。”三姑撇撇嘴,“关系都是假的,吹出来的。”
林正宇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些亲戚在对比什么。
一个是守着规矩、被人举报也挺住的法官。
一个是把“关系”当本钱、到处吹嘘、最后被规则反噬的辅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