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的年味远比县里面淡。
省高院家属院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修的老小区，六层红砖楼，外墙斑驳，但胜在位置好，离市中心只有两站公交。
秦晓家住三楼，客厅不大，被亲戚们挤得满满当当。
“晓晓！帮我把这盘鱼端过去！”
秦晓的母亲周敏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
秦晓放下手里的手机，从沙发上起身，接过那盘鱼，端到餐桌上。
客厅里，她舅舅一家、小姨一家都来了。几个表弟表妹在屋里追来跑去，差点撞翻了角落的落地扇。
“慢点跑！别撞着！”秦晓的小姨在沙发上喊了一声，但那几个小孩根本不听。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正式开始，主持人正在预热。
窗外，烟花此起彼伏，把夜空炸得五颜六色。
“晓晓，过来帮忙择菜。”周敏又喊。
秦晓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锅同时开着火。周敏在切藕片，秦晓的奶奶坐在角落剥蒜。
“来，把这把韭菜择了。”周敏朝水池边努努嘴。
秦晓挽起袖子，开始择韭菜。
周敏一边切菜一边说。
“你爸刚才还说，你们院里今年成绩很不错，尤其是刑庭那块。”
“嗯。”
“哦我发现你现在就跟你爸一个德性，回话就一个字。”周敏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女儿，“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你爸给你安排的工作你不去，硬要跑去县里的基层法院。怎么的？那里有你的对象？”
秦晓的手顿了一下。
“妈，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我就想知道我女儿怎么想的。”周敏把切好的藕片倒进盆里，“市区多好，离家近，你非要去那个小县城，吃苦受累的，图什么？”
秦晓没说话，低头继续择韭菜。
“行了行了。”秦晓的父亲秦宪从客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女儿都多大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周敏瞪了他一眼。
“你就惯着她。”
“况且县法院书记员的位置是她自己考进去的。”秦宪喝了口茶，“虽然没有编制，但这也说明咱女儿还是有能力的。而且现在郡沙县法院在省里可是排得上号的地方，去年办了好几个有影响力的案子。”
秦晓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秦宪是省高院刑二庭的法官，在系统里干了快三十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不错。
“那个法官叫啥来着？林……”秦宪拍了拍脑门。
“林正宇。”秦晓接话，“我现在是他的书记员。”
“对对对，林正宇。”秦宪点点头，“去年下半年办的几个案子力度很不错，中院把报告都发到我们这来了。那个醉驾案的判决书写得尤其漂亮，说理透彻，逻辑清晰。你跟着他可要好好学，争取今年把司法考试过了。”
秦晓应了一声。
周敏撇撇嘴。
“你们父女俩倒是一条心。”
“行了，别唠叨了，过年呢。”秦宪笑着拍拍老伴的肩膀，“晓晓，择完菜去客厅坐会儿，一会儿吃饭。”
“知道了爸。”
秦宪端着茶杯回了客厅。
周敏看着女儿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
秦晓没接话，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洗了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更热闹了。
她舅舅和小姨夫在茶几边喝酒聊天，聊的是股市和房价。几个小孩终于消停了，围在电视前看动画片。
秦晓在沙发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微信里有几条新消息。
法学院的同学群在发红包，抢了几个，都是几毛钱。
她退出微信，打开微博。
首页刷了几条，都是春晚的预告和明星的拜年视频。
她又打开本地论坛。
郡沙在线的帖子更新得很快，大部分是过年的祝福和吐槽。
她漫无目的地往下划，突然停住了。
一个帖子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别让寒门父母用孩子换赔偿金》
她认出了这个标题的套路。
前几天，她上班的时候就看到过类似的软文。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
文章很长，配了好几张图。
开头是一段煽情的引子：
“当校园霸凌成为流量密码，我们是否还记得追问一句：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秦晓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继续往下看。
文章用“知情人士透露”的口吻，描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版本：
“据了解，事发当天只是几个男生之间的普通打闹，推搡中被害人不慎摔倒，头部撞到了墙角。事后，学校第一时间联系了家长，并安排了调解。然而，被害人的父母却狮子大开口，要求学校赔偿数十万元，并威胁要把事情闹大。”
秦晓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继续往下看。
文章里还贴了几张“证据”。
一张是模糊的聊天截图，显示“陈某母亲”在群里要求学校赔偿五十万。
另一张是一份“调解协议”的照片，上面有几个签名，但关键信息被打了马赛克。
“事实上，在校方的努力调解下，双方曾一度达成和解。然而，仅仅过了两周，被害人家长就反悔了，开始四处上访、发帖炒作，甚至还联系了记者。知情人士表示，这种得寸进尺的做法，让学校和老师们寒了心。”
秦晓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那天林正宇翻阅卷宗时的表情。
她又想起陈晨母亲李秀英拿出的那个布袋。
那个母亲哭着说：“我儿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秦晓划到评论区。
热评第一条：
“现在的家长就是会闹，谁闹得凶谁就有理。”
点赞三千多。
第二条：
“老师最冤，被学生牵着鼻子走，被家长架在火上烤。”
点赞两千八。
第三条：
“我就说嘛，这种事哪有那么严重，不就是小孩子打打闹闹吗？非要扯上什么霸凌，搞得人心惶惶。”
点赞一千五。
秦晓的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