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下午四点半。
郡沙县人民法院大门口,两个物业工人踩着人字梯挂红灯笼。
红绸子在冷风里晃来晃去,像一团跳动的火。
政工室的小马抱着一摞福字从侧门出来,看见林正宇背着电脑包往外走,扬了扬手里的红纸。
“林法官,福字要不要?”
“给我一张。”
小马从摞子里抽出一张,递过来。
“过年好啊。”
“过年好。”
林正宇接过福字,折了两下塞进包的侧袋。
门卫室里,老赵正在打扫卫生。
他探出头来。
“林法官,回去过年啦?”
“嗯,赵叔您也早点回。”
“我值到初三。”老赵笑了笑,露出一口烟黄的牙,“习惯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在哪儿过都一样。”
林正宇点点头,没再多说,跨出了法院大门。
街上比平时热闹得多。
路两边的店铺都挂上了春联,有几家已经开始放起了循环播放的拜年歌曲,“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的旋律从音箱里传出来。
超市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采购年货的人。
一个大妈推着装满东西的购物车往外走,车里堆着瓜子花生、糖果饮料,最上面压着两条红色包装的香烟。
林正宇侧身让了让,继续往前走。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两斤猪肉和一把蒜苔。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手上沾着血水,麻利地切肉过秤。
“小伙子,回家过年啦?”
“过年了。”
“回去包饺子?”
“我妈包。”
“好福气。”大叔把肉装进塑料袋,又抓了一把香菜塞进去,“送你的,过年嘛。”
林正宇道了声谢,提着袋子继续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邻居张大爷。
张大爷正拎着一副春联往家走,红纸上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墨迹还没干透。
“小林啊,下班啦?”
“下班了,张大爷您这春联写得真好。”
“自己写的,外面卖的都是印刷的,没味道。”张大爷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春联,“你们家贴了没有?”
“还没,一会儿贴。”
“趁天没黑赶紧贴,贴晚了不吉利。”
林正宇点点头,快步上了楼。
打开家门,一股热气夹着饺子馅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省台新闻。
吴芳坐在茶几前,围裙系得高高的,面前摆着一盆和好的馅、一摞擀好的饺子皮,正低头包饺子。
林国清窝在沙发角落里,手边放着一碟花生米,正一颗一颗地剥着,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回来啦?”吴芳头也不抬,“肉买了没?”
“买了。”林正宇把塑料袋放到厨房台面上,“还送了把香菜。”
“正好,做菜用得上。”
林正宇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吴芳捏好一个饺子,放到盖帘上,顺手拿起旁边的手机滑了两下。
“正宇,你过来看看。”
林正宇没动。
“看什么?”
“相亲群里有人发了个姑娘的资料,条件不错。”吴芳把手机举起来,冲他晃了晃,“在小学当老师,长得也清秀。跟你挺般配的。”
“妈,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怎么了?再不找对象,我怕我抱不到大孙子。”
林国清在旁边帮腔。
“你妈说得对,你看隔壁老李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
林正宇不接话,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去看看火。”
厨房里,灶上炖着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林正宇揭开锅盖,用勺子撇了撇浮沫,又盖上。
他站在灶台前,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和父母断断续续的对话。
“……你说这孩子,一提找对象就躲。”
“年轻人面皮薄,慢慢来吧。”
“慢什么慢,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你这么大的时候怎么了?”
……
林正宇没出声,从橱柜里拿了几个碗出来,摆在台面上。
过了一会儿,吴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正宇,出来帮忙端菜。”
他应了一声,端着一盘凉拌黄瓜走出去。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换了内容,主播在播报春运客流数据。
林正宇把凉菜放到茶几上,又回厨房端了一盘花生米出来。
吴芳已经包完了一盖帘饺子,正在擦手。
“先吃点垫垫,饺子一会儿再煮。”
林国清放下手里的花生壳,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换到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放一条关于春节安全的提醒。
“……节日期间,广大市民要注意用火用电安全,不要在室内燃放烟花爆竹……”
画面又切回演播室,主持人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字:
“平安过年,拒绝校园欺凌,不做冷漠旁观者。”
林正宇的筷子顿了一下。
吴芳没注意,自顾自地说着。
“你小时候在学校也没少挨打挨骂,怎么过来的?现在的孩子,玻璃心,碰不得。”
林国清点点头。
“男孩子嘛,打架踢两脚,回去挨一顿骂就完了。我小时候被村里大孩子揍得鼻青脸肿,回家我爸还抽了我一顿,说我没出息,打不过人家。”
他笑了笑,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往事。
“现在可都是宝贝疙瘩,动不得,说不得。”
林正宇没接话。
他夹了一筷子黄瓜,慢慢嚼着。
“情况不一样的。”他含糊地说了一句。
“有什么不一样?”吴芳不以为然,“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哪个学校没有?非要搞得这么大阵仗。”
林正宇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再去看看排骨汤,味道好像不对劲。”
他走进厨房,揭开锅盖,汤已经炖得差不多了,排骨软烂,汤色奶白。
“汤好了。”
吴芳接过砂锅,放到桌上。
“行了,先吃饭,一会儿煮饺子。”
林国清关掉电视,一家三口围坐在茶几前。
吃了几口,吴芳又开始念叨相亲的事。
“那个当老师的姑娘,要不要约出来见见?人家说初五有空。”
“再说吧。”
“什么再说?你每次都再说,说到什么时候?”
“妈,我没心思想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