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林小飞是他自己作的。
可归根结底,也是个可怜人。
“来来来,不说这个了。”大伯举起酒杯,“过年不说那些糟心事,喝酒喝酒!”
众人纷纷举杯。
林正宇也跟着喝了一口。
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
林正宇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和两句。
这种热闹,他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表哥李涛忽然出声。
“诶,你们看这个。”
他举着手机,对着桌上的人。
“郡沙那个职高打人的案子,是不是这个?我朋友圈都在转。”
林正宇的目光落在那个屏幕上。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认出那个熟悉的标题和配图。
“什么案子?”三姑好奇地凑过去。
“就是那个校园欺凌的。”李涛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篇文章写得挺有道理的。说现在有些家长就会闹,孩子在学校打个架,就要学校赔钱、要老师负责。”
三姑看了两眼,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二婶。
“哎呀,现在的孩子是娇气了点。”她说,“咱们小时候,老师打人都是正常的,谁家长去学校闹过?”
二叔接过话。
“可不是嘛。我上学那会儿,被老师用戒尺打手心,回家还不敢告诉爹妈,怕再挨一顿打。”
“现在不一样了。”李涛摇摇头,“动不动就维权、动不动就上网曝光。老师哪还敢管学生?”
他把手机递向林正宇这边。
“小宇,你看看,你们法官怎么看这种事?”
林正宇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那篇熟悉的文章。
标题很抓眼球。
配图是一个模糊的校园场景。
正文里,陈晨被描述成“性格孤僻、不合群”的学生,他的父母被描述成“得寸进尺、狮子大开口”的闹事者。而那三个打人的孩子,则被描述成“一时冲动、前途无量”的好学生。
林正宇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李涛。
“每个案子情况不一样。”他说,语气平淡,“网上写的不一定全。”
“那倒是。”李涛点点头,“不过这篇文章说的也有道理啊,现在有些家长确实太夸张了。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非要搞成刑事案件。”
二婶也附和。
“就是就是。小孩子嘛,哪有不打架的?我家那小子小时候天天跟人打架,也没见谁去告状。”
三姑叹了口气。
“现在的世道变了。老师不敢管,家长太护短,孩子越来越难教。”
林正宇没有说话。
他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李涛还在看那篇文章。
“诶,小宇,你可别站在家长那边啊。”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们法官要是都被他们闹怕了,以后老师还怎么当?学校还怎么管学生?”
林正宇抬起头,看了李涛一眼。
“我只看证据和事实。”
李涛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圆场。
“行行行,你是专业的,我们不懂。来,喝酒喝酒!”
他举起酒杯,凑过来跟林正宇碰了一下。
林正宇也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
但他心里是苦涩的。
那篇文章,不只是在网上热闹。
它正在改变身边人的看法。
这些亲戚,这些普通人,他们不会去看卷宗,不会去听陈晨的陈述,不会去看那些写满侮辱性外号的纸条。
他们只看故事。
只看谁的说法更顺耳、更符合他们的“常识”。
林正宇想起秦晓昨晚发来的那几张截图。
想起那篇软文下面的热评。
想起陈晨母亲李秀英带来的那个布袋。
“小宇!”
大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别光吃菜,来,再喝一杯!”
林正宇回过神,举起酒杯。
“好,敬大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话题又转到了别处。
谁家的孩子考上了研究生、谁家的亲戚发了财、谁家的老人身体不好需要照顾。
林正宇听着,应和着,偶尔被拉去敬酒、被塞几块肉到碗里。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屋内,笑声和酒香混在一起。
这就是过年。
热闹、喧嚣、充满烟火气。
林正宇坐在这片热闹里,心里却想着那个案子。
想着那个被欺负了很久、却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孩子。
想着那些在网上义正言辞、却连卷宗都没看过的人。
判决书里要写的,也要给这些“饭桌民意”一个交代。
“小宇,发什么呆呢?”
吴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正宇回过神。
“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吴芳狐疑地看着他,“是不是在想那个女书记员?”
“妈……”
“什么女书记员?”三姑的耳朵竖起来了,“小宇有对象了?”
“没有没有。”林正宇连忙否认。
“真的假的?”
“真的。”
三姑不信。
“你妈都说了,肯定有情况。快说说,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多大了?”
林正宇无奈地看向吴芳。
吴芳笑眯眯的,一点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你自己说吧。”
林正宇叹了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都别想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