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正宇听着,没有打断。
等孙律师说完,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周律师身上,又移到孙律师身上,最后落在何律师身上。
“三位辩护人还有补充吗?”
何律师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沉稳,不急不缓。
“我补充一点关于拍摄视频的问题。”
她合上面前的本子。
“起诉书中提到,案发当晚有人在现场拍摄视频。但这些拍摄者并没有被列为被告人。”
她看向钱峰。
“我想请教一下公诉机关,”
“如果拍摄者也要承担刑事责任,那么责任的边界在哪里?”
她的问题很尖锐。
“是所有在场的人都要承担责任,还是只有拍摄者?”
“如果只是起哄,不拍摄,要不要承担责任?”
“如果拍了但没传播,要不要承担责任?”
她连续抛出三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钱峰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
林正宇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王鹏。
“王法官,你有什么意见?”
……
王鹏坐直了身子。
他在斟酌措辞。
“我说两句。”
他看了看钱峰,又看了看对面的三个律师。
“关于霸凌这个词。”
他顿了顿。
“我同意周律师的观点,定性必须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
“如果要在庭审中使用霸凌这个词,那就必须把多次、持续、系统性这些事实要素写清楚。”
他看向钱峰。
“不能只是扣一个帽子,要有具体的时间、地点、行为描述。”
钱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王鹏继续说。
“但我也想提醒一点。”
他的语气变了,多了几分郑重。
“霸凌这个词,确实带有情感色彩。但这不意味着它不能用。”
他看向周律师。
“问题不在于这个词本身,而在于我们用什么事实来支撑它。”
他靠回椅背上。
“但要慎用口号式的词汇。”
他说。
“法律文书不是新闻稿,不需要标题党。”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律师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钱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正宇看着王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
……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三方围绕三个争议焦点反复交锋。
钱峰坚持要在指控中体现“长期性”和“系统性”。
周律师坚持不能轻易贴标签。
孙律师强调学校调解的效力。
何律师追问拍摄者和起哄者的责任边界。
王鹏几次发言,每次都试图在两边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刘谨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赞同。
秦晓的手一直没停,电脑上的笔录已经记录了七八页。
林正宇全程很少开口。
他只是听着,记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证人笔录里提到的又整陈晨了,这个又字,辩护人怎么解释?”
“被害人家属提供的纸条,上面有不同的笔迹,是否可以证明参与者不止一人?”
“学校调解记录上,被害人家属的签字是本人签的,还是别人代签的?”
每个问题抛出去,对面的律师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有时候答得上来,有时候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时候,林正宇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圈。
到会议结束的时候,他的本子上已经画了十几个圈。
……
“今天的庭前会议就到这里。”
林正宇合上本子,站起来。
“三个争议焦点已经明确。”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第一,关于持续性、系统性欺凌行为是否存在,双方在庭审中各自举证、质证。”
“第二,关于拍摄者和起哄者的责任问题,公诉机关在法庭调查阶段进一步说明。”
“第三,关于学校调解的效力问题,由法庭在判决中综合认定。”
他顿了顿。
“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众人开始收拾材料。
周律师站起来,朝林正宇点了点头。
“林法官,今天辛苦了。”
他的语气客气了很多,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
林正宇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钱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正宇,那些课本和纸条,庭审的时候我会要求当庭出示。”
林正宇点点头。
“注意时间节点,证据链要完整。”
钱峰应了一声,拿着材料走了。
辩护律师们也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刑庭的几个人。
……
秦晓收好本子,站起来。
她走到林正宇身边,小声问了一句。
“林法官,会议记录都签完字了,您要再看一遍吗?”
林正宇点点头。
“回办公室再看一遍。”
秦晓应了一声,抱着本子往外走。
王鹏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
“今天这个会开得不错。”
他说。
“三方都把底牌亮出来了,庭审的时候好办。”
林正宇没有接话。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刚才的笔记本。
王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对了。”
他回过头。
“刚才周律师说的那句话,不宜轻率地贴标签,其实也有道理。”
他的语气很随意。
“判决书的说理要扎实,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刘谨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上个厕所。”
他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正宇一个人。
林正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有关键词,有问号,有画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