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住了。”
老张的表情缓和下来。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他朝马哥扬了扬下巴。
“老马,你那边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没有?”
马哥眼睛一亮。
“好玩的事儿?那可太多了。”
他放下筷子,开始讲。
“前两天,我们去执行一个老赖。那人欠了人家二十多万,躲了三年,死活不还。”
他比划着。
“我们找到他家的时候,他装病,躺在床上,说自己半身不遂,动不了。”
他啧啧两声。
“结果呢?我们在他家蹲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亲眼看见他跑到楼下,帮邻居搬冰箱。”
“搬冰箱?”朱慧瞪大眼睛。
“对,搬冰箱。”马哥一拍大腿,“搬完还脸不红气不喘。”
他摇摇头。
“我们当场就把他拿下了。那老小子还不服气,说自己那是间歇性恢复。”
桌上的人都笑了。
老张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皱纹。
“间歇性恢复,亏他想得出来。”
马哥继续说。
“还有更绝的呢。上个月,有个被执行人,欠了人家五十万,人跑了,车也藏了。”
他喝了口酒。
“我们查了三个月,终于查到他把车登记在他表妹名下。然后他表妹又把车借给他表弟开。”
他比划了一个圈。
“绕了一大圈,车最后停在他表弟的公司楼下。”
他摇摇头。
“我们去的时候,那车正停在路边。”
朱慧问:“这么巧?”
“对,就是这么巧。”马哥说,“那车是个奔驰,三十多万呢。”
他嘿嘿一笑。
“我们直接把车扣了。被执行人第二天就跑来还钱了。说什么车是借的,不能扣。”
他摆摆手。
“借你妈呢。转户登记我们查的清清楚楚,就是不知道车在哪,没给他弄个转移财产、拒不执行生效法律文书的罪都算好了。”
老张听得直乐。
“老马,你们执行局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损。”
马哥嘿嘿笑着。
“没办法,跟老赖斗智斗勇,不损点怎么行。”
……
热菜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
酒瓶也见了底,老张又开了一瓶。
这时候,馆子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
黄罗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围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里面的几个人,笑骂了一声。
“你们行啊,喝完一瓶了都。”
老张朝他招招手。
“哟,黄庭来了。快坐快坐。”
黄罗生走过来,在林正宇旁边坐下。
马哥连忙给他倒酒。
“黄庭,您可来了。我们刚才还说呢,这顿酒少了您,不完整。”
黄罗生接过酒杯,看了老张一眼。
“没事,之前说好了的,不用等我,年底我那一摊子事,只能加班加点了。”
老张嘿嘿一笑。
“你是领导,不忙点对不起你啊。”
黄罗生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
他端起酒杯,朝桌上的人扬了扬。
“来,我也敬大家一杯。江卫东那案子,大家都辛苦了。”
众人端起杯子,一起喝了。
黄罗生放下杯子,看向林正宇。
“正宇,这案子你办得不错。”
林正宇刚想说话,黄罗生示意听他说。
“不用谦虚。该你的功劳,就是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这案子也给你招了不少麻烦。以后办案,还是要注意。”
林正宇点点头。
“我知道。”
黄罗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是庆功宴,高兴点。”
他朝老板娘喊了一声。
“再来几个硬菜!”
……
夜深了。
小馆子里只剩下他们这一桌。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哈欠,不时看一眼墙上的钟。
桌上的酒瓶已经空了两个,菜也吃得精光。
老张靠在椅背上,脸上泛着红光。
他端起最后半杯酒,看向林正宇。
“小林,最后敬你一杯。”
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眼神很清亮。
“以后刑庭就靠你们了。”
林正宇端起杯子。
“张法官,您说的话,我都记着。”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老张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他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黄罗生看都喝完了,便说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看向众人。
“都回去吧,早点休息。”
他站起来,扶住老张的胳膊。
“老张,我送你回去。”
老张摆摆手。
“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推开黄罗生的手,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很直。
林正宇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在刑庭干了一辈子的老人,马上就要退休了。
以后合议庭里,再也听不到他那句“我得给你踩踩刹车”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