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班。
法院门口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冷风里微微晃动。
老张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抄在棉袄口袋里,嘴里叼着根烟,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看见林正宇从办公楼出来,扬起下巴喊了一声。
“小林,过来。”
林正宇走过去。
“张法官,有事?”
老张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一扭。
“今晚有空没?”
林正宇愣了一下。
“怎么了?”
“请你喝酒。”
“叫上刘谨和小朱,再把执行局的马哥也喊上。院门口那家小馆子,六点半。”
林正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老张摆摆手,打断他。
“别磨叽。欠你的酒,该还了。”
……
六点半。
法院门口往东走两百米,一家没招牌的小馆子。
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油烟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花椒和干辣椒的香气。
林正宇推开那扇沾满油渍的玻璃门,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只有四张桌子,几人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
桌上摆着几个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凉拌豆笋。中间立着一瓶五粮液,瓶盖已经拧开了。
刘谨坐在老张对面,朱慧挨着刘谨,执行局的马哥靠窗坐着。
“来了。”老张朝林正宇招招手,“坐这儿。”
林正宇在老张旁边坐下。
马哥笑着给他倒了杯酒。
“林法官,今天老张请客,稀罕事儿啊。我自从到院里后就没吃过他的饭。”
老张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
他端起酒杯,朝林正宇扬了扬。
“小林,这顿酒说好了的。”
林正宇刚想说话,老张摆摆手,示意他别打断。
“你能把江卫东那案子啃下来,老子心里是痛快的。”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晃了晃。
“三十年了,没人敢动他。你是头一个。”
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
林正宇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也端起杯子。
“张法官,我只是按程序办案。”
“少跟我来这套。”老张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程序谁都会走。敢走到底的,没几个。”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来,喝。”
林正宇把杯里的酒喝了,辣得他眯起眼睛。
以前自己是经常喝酒的,但这幅身体不是,自己回来后也想把喝酒这事完全隔绝掉,但现在看起来,有点不可能。
刘谨在旁边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
“我也敬正宇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杯子,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说实话,这案子刚开始的时候,我心里是打鼓的。江卫东那人……”
他摇摇头。
“在郡沙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深得很。我当时就想,这案子要是办砸了,咱们刑庭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向林正宇。
“没想到你真给办下来了。”
马哥在旁边接话。
“可不是嘛。我们执行局那帮人,这两天都在议论这事儿。都说刑庭真有两把刷子。”
他举起杯子。
“来来来,我也敬一个。”
林正宇连忙端起杯子。
“马哥,您太客气了。”
马哥哈哈一笑,把酒干了。
然后他又给林正宇倒上。
“再来一个。”
林正宇刚想端杯,老张伸手按住了他的杯子。
“行了,老马。”老张瞪了马哥一眼,“别把人灌趴下,还有别的人要敬呢。”
马哥嘿嘿一笑,收回手。
“得嘞,您请客听您的。”
朱慧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橙汁。
“张法官,那我也敬您一杯。”
老张看了她一眼。
“你喝橙汁敬什么敬。”
朱慧撅了撅嘴。
“我不能喝酒嘛。”
老张哼了一声,但还是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行了,喝吧喝吧。”
……
酒过三巡。
桌上的热菜已经见底,老板娘又端了几盘新炒的菜上来。回锅肉、干煸豆角、酸菜鱼。
油烟味和酒气混在一起,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刘谨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进嘴里嚼着。
“说起来,以后跟老张喝酒的日子,是一次比一次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老张瞪了他一眼。
“说什么丧气话。我又没死。”
刘谨笑了笑。
“我是说,您马上就要退休了。以后想请您喝酒,得跑您家里去。”
老张哼了一声。
“想喝酒还不容易?随时来。”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过……”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林正宇身上。
“以后刑庭的担子,可就压在你们身上了。”
林正宇看着他,没说话。
老张继续说。
“我在刑庭干了这么多年。从书记员干起,一步一步走到审判员。经手的案子,几百上千。”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这些年,看过的人和事太多了。有冤枉的,有活该的,有说不清的。”
他顿了顿。
“但不管怎么说,有一条底线我一直守着。”
他看向林正宇。
“证据不扎实的案子,不能判。程序有问题的案子,不能过。”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记住了。”
林正宇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