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
郡沙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小护士看过证件问清缘由后,便一溜烟地向医生办公室跑去。
林正宇和朱慧站在走廊尽头,等着护士去叫主治医生。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拎吊瓶架的、搀着老人挪步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飘出来的中药气息。
朱慧靠在墙上,压低声音问:“正宇哥,医护记录我已经来调取过了,你干嘛还非得跑这一趟?”
林正宇看着走廊另一头。
“纸面上的东西,和当事人亲口说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
“而且有些细节,书面材料不一定写得全。”
朱慧点点头,没再问。
几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值班室走出来。
四十来岁,头顶已经发育成了地中海,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刚值完夜班。
“法院的同志?”
林正宇迎上去。
“您好,我是郡沙县法院刑庭的审判员林正宇,这是我同事朱慧。”
他递上工作证和介绍信。
“想跟您了解一下赵磊的伤情情况。”
医生接过介绍信与工作证看了一眼,点点头。
“我姓陈,当时是我接的诊。”
他看了看走廊两边。
“这儿说话不方便,去我办公室吧。”
三人穿过走廊,拐进一间狭小的办公室。
桌上堆满了病历本和检查单,角落里的绿萝蔫头耷脑,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陈医生把门带上,示意两人坐。
“你们想问什么?”
林正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
“陈医生,根据您当时的诊断记录,赵磊的头部伤情是颅骨骨折加脑挫裂伤。”
他翻到其中一页。
“病历上写的是钝器多次击打与摔倒撞击地面的综合作用。我想请您详细说说,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陈医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那天晚上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我们做了CT,发现颅骨有两处骨折线。”
他用手指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
“一处在这儿,右侧颞部,裂纹比较细。另一处在这儿,后枕部,裂纹粗一些,边缘不规则。”
林正宇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两处骨折的成因一样吗?”
陈医生摇摇头。
“不太一样。”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头骨模型,放在桌上。
“你看,右侧颞部这个位置,骨折线的走向是斜的,边缘相对整齐。这种形态,通常是被硬物直接击打造成的。”
他把模型转了个方向。
“后枕部这个位置,骨折线的走向是横的,边缘不规则,周围还有一些细小的碎裂。这种形态,更像是撞击平面造成的,比如摔倒撞地。”
林正宇抬起头。
“也就是说,至少有两个不同方向的外力作用?”
陈医生点头。
“对。单纯摔一跤,很难同时在颞部和枕部造成这样的伤。”
他把模型放回柜子。
“而且,脑挫裂伤的位置也能说明问题。右侧额叶有挫伤灶,枕部也有。这是典型的对冲伤加直接伤的复合表现。”
朱慧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了一句。
“陈医生,那能不能判断哪一下是致命的?”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临床上不这么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人体受伤是个累积过程。前面挨了几下,可能已经造成了脑组织的损伤;后面再摔一跤,损伤加重。你问我哪一下是致命的,我没法回答。”
他顿了顿。
“只能说,所有的打击和摔倒叠加在一起,才有了最后这个结果。”
林正宇把陈医生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还有一个问题。”
他翻到材料的另一页。
“医护记录里还提到,赵磊身上其他部位也有伤。躯干和四肢的挫伤,软组织损伤。”
他把材料递给陈建国。
“这里有一句手写备注,说躯干及四肢伤痕形态特殊,疑似钝器反复击打所致。这个您能解释一下吗?”
陈建国接过材料,看了几秒。
“这是我当时查房的时候写的。”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
“躯干上的伤痕分布比较集中,主要在背部和腰侧。形态上看,像是被踢或者被踹的。”
他皱了皱眉。
“日常磕碰一般不会造成这种分布。摔倒的话,伤痕通常在身体的突出部位,比如肘部、膝盖、髋部。但他的伤主要在背部和腰侧,这说明……”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说明在他倒地之后,可能还有人继续踢打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朱慧的笔停在半空中,抬头看了林正宇一眼。
林正宇的表情没有变化。
“陈医生,您这个判断有多大把握?”
陈建国摇摇头。
“我只能说疑似。医学上讲证据,讲可能性,不讲绝对。”
他推了推眼镜。
“但从我二十多年的临床经验来看,这种伤痕分布,确实不像日常磕碰。更像是被集中打击。”
林正宇的笔停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陈医生抬起手,打断他。
“我只能说我看到的。至于是怎么造成的,那不是我的专业范围。”
他的语气变得公式化起来。
“你们要是需要进一步鉴定,可以找法医。”
林正宇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合上笔记本,换了个话题。
“陈医生,赵磊住院期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陈医生靠回椅背,想了想。
“这人嘛……”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说实话,不太好打交道。”
林正宇看着他。
“怎么说?”
陈医生叹了口气。
“他平时喝酒多,有高血压,血脂也高,之前刚刚好了一点就在病房里偷偷让别人喂他喝酒,劝过他好几次,让他戒酒、控制饮食。他不听,各项指标都在红线边上晃。”
他摆了摆手。
“后来我们也懒得说了,说多了他还不高兴,觉得我们医生多管闲事。”
“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
林正宇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事?”
陈医生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
“他刚送来那几天,有时候会说胡话。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嘴里念叨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转过身。
“有一次我查房的时候,听见他念叨一个名字。”
林正宇的笔悬在半空。
“什么名字?”
陈医生想了想。
“好像是……强子,还是小强?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