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剑灵素手微抬,指尖凝出一抹淡金色的光晕。
那光晕只如萤火大小,却似重若千钧,透着历经万古而不灭的纯粹锋芒。
光晕流转间,周遭灰败的虚空竟被割裂出细密纹路。
这小小一团光,如同这方洞天最后的脊梁。
而随着这点金光离体,剑灵原本凝实的身躯竟微微虚幻了几分。
那一袭淡黄古裙的边角,亦如风中残烛,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此乃‘叩庭真意’,乃我本体残存的一缕本源精气。”
东篱剑灵声音清淡,带着几分缅怀。
“按旧例,非剑宫嫡传不可得。”
“但如今大劫将至,规矩便是用来破的。”
“你既修太上之道,万法皆可为用。”
“此物虽不能助你直接破境,却能洗练金丹,令你日后紫府之路,增厚底蕴,应当足矣。”
说话间,那抹淡金光晕便要向裴云飘去。
“前辈且慢。”
裴云并未伸手去接那足以令天下剑修疯狂的机缘。
反倒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剑灵那略显虚幻的裙摆之上。
“此物虽好,晚辈却不能受。”
东篱剑灵眉头微蹙,流露出不解之色。
裴云目光灼灼,视线在那抹金光上一触即收。
他对于气机感应最是敏锐。
这一缕金光与东篱剑灵的气机同根同源。
“前辈,若晚辈未曾看错,此物是前辈维系这道灵身的根本吧?”
裴云声音沉静,直指要害。
“前辈枯守此地三千载,灵韵早已流逝殆尽。”
“若再分出这一缕本源,只怕……前辈这道灵身,便真的要散了。”
东篱剑灵闻言,神色微微一怔,随即沉默。
良久,她唇边泛起一丝淡笑。
“你倒是敏锐。”
她收回手指,那抹金光在她指尖跳跃,如同一只即将熄灭的烛火。
“不错。”
“我本就是残灵,苟延残喘至今,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能通过考验的传人。”
东篱剑灵转头,目光穿过层层废墟。
落在那盘膝闭目、周身剑意升腾的洛青衣身上。
“如今,人已等到。”
“待这女娃获得主人那道剑意的认可……”
“我便会将自身残余本源连同昔日主人的断剑一并予她,助她重铸本命之剑。”
“在此之前,损耗些许修为赠你,无伤大雅。”
“分你一缕,不过是想让你这‘变数’,在面对那大劫时,能多几分把握。”
“前辈高义。”
裴云拱手一礼,神色肃然,却并无退让之意。
“但正因如此,晚辈更不能受。”
“紫府之路,过于艰辛。”
“比起将本源赠予晚辈,晚辈更希望前辈能指引护持洛大人。”
裴云直起腰身,目光清澈。
东篱剑灵深深看了裴云一眼。
这世间修士,多是利字当头。
面对这等唾手可得的天大机缘,能守住本心拒之门外者,凤毛麟角。
“你这后生,倒是有些意思。”
东篱剑灵指尖一晃,那抹金光重新融入体内。
她原本有些虚幻的身影随之凝实了几分。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不勉强。”
“只是如此一来,你入我剑宫一场,若是空手而归,岂不让人笑话我剑宫?”
“空手而归?”
裴云闻言,却是笑了。
目光越过剑灵,投向远方。
无数柄残剑斜插在大地之上,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只剩半截剑柄。
化作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在灰雾中静默伫立。
“前辈若真想成全晚辈,倒也不必动用自身本源。”
裴云声音渐沉,眼底浮现一抹灼热光芒。
“晚辈有一不情之请。”
裴云转过身,向着东篱剑灵深深一拜。
“晚辈斗胆,想借这满山残剑一用!”
东篱剑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说……这满山剑意?”
“正是。”
裴云衣袂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三千年前那一战,除了东离剑主与老龙君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更有千千万万个剑宫弟子。”
“他们或许修为不高,或许声名不显。”
“但在大劫降临、天塌地陷之时,他们没有逃,而是选择了拔剑。”
裴云声音低沉,却如同引起这整片天地的共鸣。
铮——
离得最近的一柄断剑,忽然发出了一声轻颤。
“晚辈虽修太上,有诸多神通傍身,却始终觉得缺了一门真正能够一锤定音的杀伐大术。”
裴云抬起手。
掌心中,一团枯荣交替的青黄气流缓缓旋转——
那是源自琅玕真君的【荣枯】法理。
紧接着,又有血色与惨白两道气息浮现——
源自血河老祖的【代罚】与骨道人的【戮神】,两道法理。
“我身负【荣枯】生杀,掌【代罚】因果,握【戮神】锋芒。”
“法理已备,却唯独缺了……”
裴云猛地握拳,直视那满山遍野的残剑。
“一股意!”
“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意,一股‘身死道消亦要叩问天门’的意!”
说到此处,裴云猛然转身。
对着东篱剑灵长揖到底,声音铿锵有力:
“恳请前辈成全,引动剑宫残留剑意,助晚辈熔炼神通!”
此言一出,东篱剑灵怔住。
“炼化这一宗的剑意,你可知这是一份怎样的因果?”
“这些残剑的主人,皆是当年随我主征战至死的英魂。”
“他们的剑意中,不仅有锋芒,更有无尽的怨愤、不甘与杀机。”
“这股力量庞杂混乱,非一般修士神魂所能承载!”
“你,承得起么?”
随着她的质问,四周气氛陡然凝重。
无形重压轰然降临,那是属于上古战场的威严审视。
裴云直起身,眼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太上清光。
“若连这点执念与因果都背负不起,谈何做那大劫中的变数?”
东篱剑灵深深看了他一眼。
良久,忽然发出一声轻叹。
“好。”
“好一个太上传人。”
“既然你有此胆魄,那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东篱剑灵深吸一口气。
“也让这沉寂了三千年的‘白首叩庭’,再响彻一次人间!”
话音落下,东篱剑灵素手向上一扬。
铮——!
一声剑鸣,响彻整座废墟。
紧接着,大地颤抖,焦土龟裂。
那插在地面上的成千上万柄断剑,此刻竟齐齐震颤起来。
锈迹斑斑的剑身之上,亮起一道道灰败却凌厉的光芒。
“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