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与洛青衣并肩而行。
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穹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可触。
云层并非静止,而是如一条奔涌的灰色大河,其中隐约可见无数残破的楼阁殿宇倒悬其中。
那是三千年前被打碎的“白首叩庭剑宫”倒影。
越往深处走,那股苍凉古老的剑意便越发浓烈。
不同于寻常剑修的锐利,这里的剑意,透着一股“暮气”。
并非日薄西山的衰败,而是一种“壮士暮年”的悲壮与决绝。
“你听到了吗?”
洛青衣忽然开口。
裴云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插在焦土之上的残剑。
成千上万柄长剑,有的只剩剑柄,有的断成数截,却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剑尖朝上,直指苍穹。
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听到了。”
裴云轻声回应。
“是‘叩庭’之声。”
风过剑林,发出的并非呼啸,而是一种金铁交鸣的脆响。
叮叮当当,连绵不绝。
如同无数人在叩击着紧闭的天门,祈求大道垂怜;
又似在质问苍天,何以至此。
这就是“白首叩庭”。
叩天门而不得,白首空悲切。
而随着洛青衣一步步靠近,她体内原本萎靡的金丹,竟开始与周围这片死寂的天地产生某种奇异的共鸣。
“前面就是正殿了。”
洛青衣目光投向前方。
穿过层层灰雾,落在前方那座悬浮于半空的巨大石台之上。
那里,是整个剑宫废墟的核心。
也是这半个月来,她在幻境中无数次想要抵达,却始终被阻隔的终点。
裴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巨大的石台早已崩碎了大半,只剩下一角孤零零地悬在虚空。
而在大殿正中高台上,立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团聚散无常的清光。
清光之中,隐约可见女子的轮廓。
她身着一袭淡黄色的古旧长裙,裙摆处绣着几丛疏淡的秋菊。
女子只是简单立在那里,却好似隔着三千年的光阴长河。
“来了。”
清冷而疲惫的女声,从那石台上传来,落在二人耳畔。
“半月炼心,九死一生。”
“我以为,你会死在第三重幻境里。”
洛青衣上前一步,挺直脊梁,执剑修之礼,深深一拜。
“晚辈洛青衣,见过前辈。”
裴云亦是神色肃然,随之行礼。
“晚辈裴云,见过前辈。”
女子缓缓转身。
是一张极为普通的脸。
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没有修仙者那种超凡脱俗的出尘之气。
她的眼角甚至带着几道细微的皱纹。
双眸浑浊,透着一股如同这片废墟般的暮气。
唯独那双眉,如剑锋般斜飞入鬓,藏着一抹历经万载而不灭的锋芒。
她的目光先是在洛青衣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
“金丹圆满,道心通透。”
“在那般绝望的幻境中,能守住本心,挥剑斩断虚妄。”
“你,很不错。”
洛青衣闻言,只是沉声道:
“前辈谬赞,晚辈只是不想死在虚假之中。”
“晚辈还要感谢前辈,替我磨剑。”
那女子闻言,嘴角微微牵动。
似是想笑,却又早已忘了该如何笑。
“好一个替你磨剑。”
“不愧是能以金丹之躯,面对真君,斩出那‘决绝’一剑的人。”
“可我在幻境中,让你亲手斩杀了你最信任的同僚,让你饮下女帝赐的毒酒,让你看着大赢仙朝覆灭……”
女子终于转过目光,淡淡地扫了裴云一眼。
“你还要谢我?”
洛青衣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明,如洗尽铅华的古剑。
“若无前辈这半月炼心,晚辈即便侥幸不死,道心亦有瑕疵。”
“金丹入紫府,需斩自身虚妄。”
“前辈让我杀的,不是他们,而是我心中的‘怕’。”
“我怕信错人,怕被背叛,怕这世道容不下我手中的剑。”
洛青衣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裴云,眼中最后一丝阴霾尽散。
“如今,我杀过了,也痛过了。”
“方知幻境是假,人心是真。”
“剑在手中,心在胸中,何惧之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青衣金丹内景中,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紫府瓶颈,竟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清脆裂响。
那是道心圆满,即将破境的征兆。
高台上的女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善。”
女子微微一笑,抬手指向远处虚空中漂浮的一块碎片。
那是一截断裂的剑尖,通体如黄玉铸就。
虽已破碎,却依旧散发着一种“采菊东篱下”的超然剑意。
“我名‘东篱’。”
“乃是昔年东离剑主本命仙剑崩碎后,残留的一缕剑灵。”
裴云闻言,心中一凛。
东离剑主!
那位在三千年前,与老龙君联手,硬抗两位堕落道君,最终打沉大陆的剑道道君。
眼前这女子,竟是那位道君佩剑的剑灵。
随后女子目光流转,终于落在了裴云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裴云只觉周身一紧。
一股无形的剑意瞬间将他锁定。
“太上道统的传人。”
女子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九千年前,太上长生法府统领天下道门,那是何等的风光。”
“没想到如今这世道,竟还能见到太上一脉的传人。”
裴云神色不变,坦然迎上女子的目光,不卑不亢道:
“太上薪火虽微,却从未断绝。”
“晚辈侥幸得承先贤遗泽,不敢忘责。”
女子轻笑一声,屈指一弹。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炸响,震得四周灰雾翻涌。
洛青衣与裴云二人感觉气血激荡,心惊不已。
“太上者,万道之源也。”
女子盯着裴云,目光如炬,声音变得宏大而幽远。
“一气分判阴阳,阴阳化生五行,这才有了后来的太阴、太阳两脉,以及如今天下繁盛的五行道统。”
“你既修这‘太上’,当知身负的因果之重,远超常人想象。”
“第四次千年大劫将至,而‘太上’一脉,是这盘死棋中的关键。”
女子盯着裴云,目光如炬。
“你身负如此重任,关乎天下苍生运数,理应如履薄冰,谋定后动。”
“可你却为了救这女娃娃,不惜以身犯险,闯入我这随时可能崩塌的剑宫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