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副表情?”
洛青衣似乎察觉到了裴云周身气压的低沉,轻声开口。
经过短暂休憩,其目光已稍稍恢复属于镇抚使的锐利。
裴云闻言,摇摇头,轻笑开口:
“没什么。”
“只是在想,观海鉴心宗那位寒镜真君,出手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听水月真君说,你刚查到些关于蓬莱内鬼的眉目,就遭到寒镜真君的截杀。”
“若是这中间没有猫腻,我是不信的。”
洛青衣听到这话,原本正在调息的动作微微一顿。
看向裴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讶异。
“你知道了?”
裴云颔首。
“我与四海商会的人到了蓬莱之后,先是见了逝水真君。”
“后来为了寻你的踪迹,又去了一趟水月峰,见了那位水月真君。”
“我帮了她一个忙,她也就告诉了我关于你的情报。”
说到这里,裴云目光落在洛青衣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奇怪。”
“你究竟查到了什么?能让一位紫府真君亲自将你截杀。”
“明明你查案向来谨慎,不会轻易打草惊蛇才对。”
“这次为何……”
洛青衣静静地听着,眼底掠过赞赏。
“你说得没错。”
“若是以往,我定不会如此。”
“但这次情况颇为特殊……”
洛青衣靠在石壁上,目光有些悠远。
“那个内鬼,藏得很深。”
“我在蓬莱查了许久,翻阅无数卷宗,甚至借着切磋名义试探了不少人,却始终一无所获。”
“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即便有逝水、松鹤、水月三位真君暗中支持,也是难如登天。”
听闻此话,裴云略感惊讶。
他没想到,就连洛青衣亲自出手查案,也会如此困难。
“后来我在查阅卷宗时,确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指向了某个方向。”
“但那些线索太过零碎模糊,甚至可以说只是我的一个推测,根本无法拼凑成铁证。”
“若是我按兵不动,继续慢慢查,或许能顺着线索查下去……但那样太慢了。”
“商主的道法天现世在即,朝闻道蠢蠢欲动。”
裴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洛青衣绝不会就此罢手。
果然,洛青衣话锋一转,眸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暗查无果,那我便只能明着来。”
“我做了一个局。”
“我故意放出风声,假装自己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并且准备返回蓬莱。”
裴云听懂了。
这是打草惊蛇。
也是最简单、却最有效的“投石问路”。
“你在赌那个内鬼会沉不住气,赌他宁可错杀,也不敢放你回蓬莱?”
“对。”
洛青衣颔首。
“我原本只是想诈一诈,看看会不会有人露出马脚,或者试图来销毁那些所谓的‘证据’。”
“但我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大。”
“大到……超出了我的预料。”
洛青衣深吸一口气,牵动了体内的伤势,让她微微蹙眉。
“我才离开蓬莱不过三日。”
“观海鉴心宗的寒镜真君,竟能准确知晓我的行踪。”
“虽然伤势惨重,险些真的把命丢在这片乱笙海。”
“但也正因如此,恰恰验证了我手中那份情报的真实性。”
裴云听完,脸色愈发阴沉。
对方这是明显狗急跳墙,不惜请动一位紫府真君,也要强行按死洛青衣这个变数。
“不过……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
裴云皱眉问道。
“按照常理,蓬莱那个内鬼既然是与‘朝闻道’有牵扯。”
“那想要杀你灭口的,应该是‘朝闻道’的人,或者那内鬼豢养的死士。”
“为何最后出手的,会是观海鉴心宗?”
“这可是东海的隐世道统,平日里自诩清高,他们怎么会甘愿当刀使?”
这其中的逻辑,有些说不通。
除非……
洛青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含义。
“除非,观海鉴心宗本身,也不干净。”
洛青衣声音森寒,一字一顿道。
“我原以为,这仅仅是蓬莱一家的家务事。”
“但现在看来与‘朝闻道’有牵扯的,不仅仅是蓬莱中的某人。”
“观海鉴心宗作为东海传承数千年的‘隐世道统’,底蕴深厚,向来眼高于顶。”
“能让他们不惜冒着得罪大赢和蓬莱的风险出手,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朝闻道’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
“或者是……他们本身就是‘朝闻道’在东海布局的一部分。”
裴云闻言,只觉得背脊微微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朝闻道”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京城、云州、如今又是东海。
这群疯子到底想要做什么?
而整个东海……
一个潜伏蓬莱,身居高位的内鬼;
一个数位紫府真君坐镇的隐世道统;
还有暗中蠢蠢欲动,不知有几人在此的“朝闻道”。
如今东海局势,可一点不比之前云州来的轻松。
裴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浊气尽数排出。
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已经确定了对方的疯狂程度,那我们更得小心行事。”
“那个内鬼的身份,你现在有几成把握?”
裴云问道。
洛青衣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之前我调查的范围,是蓬莱三十六峰。”
“每一峰都有嫌疑,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但如今,经过观海鉴心宗这么一闹,反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洛青衣指尖在那个圆圈中重重一点。
随后抬起头,目光灼灼。
“如今我已经可以确定,那个内鬼就藏在‘争朔’一脉的十峰之中。”
“范围,大大缩小。”
裴云闻言,眼前一亮。
“只有十峰的话,这范围确实一下就缩小了太多。”
裴云点了点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计划。
“十座山峰,查起来虽然还是有些麻烦,但总比漫无目的要好得多。”
他看向洛青衣,语气坚定。
“等你伤势养好,我们离开这处鬼地方,回到蓬莱,我会助你。”
洛青衣看向裴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她知道,裴云不是在说大话。
论起杀人,她或许更胜一筹。
但论起查案,眼前这个男人还在她之上。
“不过……”
洛青衣话锋一转,目光重新投向极远处。
那里,是白首叩庭剑宗的深处。
“现在,我还不能离开这方洞天。”
裴云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
“为何?”
洛青衣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已经感觉到……”
“不管是之前遭遇真君截杀,还是这半个月来的‘幻象’考验。”
“这一切,都是我的紫府之劫!”
裴云神色一动。
“紫府之劫?”
这四个字从洛青衣口中吐出。
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此时的剑宫废墟内,光线昏暗。
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残存剑意,照亮了四周断壁残垣上的斑驳苔藓。
洛青衣微微颔首,面容浮现一抹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