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幽幽,望向头顶那片灰蒙蒙、无日无月的天穹。
“不错。”
“修行一道,金丹圆满便已是凡俗极致。”
“再往上一步,便是开辟紫府,神游天地,登天录名!”
“从此紫府在身,可为‘真君’!”
“既要脱胎换骨,逆天改命,天地岂会轻易放行?”
“故而,金丹圆满之后,欲证紫府,必遭劫数。”
裴云盘膝而坐。
手中摩挲着冰凉刀柄,静静聆听。
他虽身负太上道统传承,但一位正在“渡劫”的金丹圆满天骄的经验,弥足珍贵!
“世人皆知金丹之后有紫府,却鲜少有人知晓,这道门槛究竟拦下了多少惊才绝艳之辈。”
“劫数千变万化,因人而异。”
“但归根结底,大体可分为三类。”
洛青衣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点在虚空。
“其一,曰‘道心之劫’。”
“此劫源于内,起于心,在内不在外。”
“修士若有执念未了,心魔未除,或是对自身大道存疑,便会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任你法力滔天,若不能勘破虚妄,明悟本我,便永远无法凝聚紫府位格。”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正道沦为魔道!”
裴云眸光微闪,想到了谢迟意。
当初在云州,这位谢家天骄符道通神,修为已至金丹圆满,距离紫府只差临门一脚。
却因儿时旧事,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她怕“高处不胜寒”,怕一旦成就紫府,便彻底断了与凡俗亲人的羁绊,成为孤家寡人。
那便是她的“道心之劫”!
若非那一场风雪问心,他点破对方那只“频频回首的云中雀”……
对方恐怕至今仍困在那座无形的牢笼里。
一念通达,道心圆满。
方才引动天地异象,成就符道真君。
这“道心之劫”,不似刀剑加身般凶险,却是一场自我的博弈。
只要有人点拨,或是自己一朝顿悟,便可水到渠成。
算是比较容易的一类劫数。
“其二,曰‘气运之劫’。”
洛青衣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几分无奈。
“这一劫,无形无相,最是缥缈难测,也最是折磨人心。”
“身陷此劫者,虽有一身通天修为,却总觉前路迷雾重重。”
“或是天时不对,或是自身气运福缘尚缺一角……”
“无论如何苦修,都只能在门外徘徊,不得寸进。”
裴云眼皮微微一跳。
秦兰妃。
那位四海商会的掌舵人,与洛青衣同为京华三姝。
坐拥金山银海,天资绝顶,手腕通天,却在金丹圆满之境困顿数年。
她缺资源吗?
不缺。
她缺悟性吗?
更不缺。
她缺的,就是那一点“气运”。
所以她才会孤注一掷,以本命神通【金玉仙缘契】做赌,与他结下【仙缘契】
借着裴云时时处于风云中心,搅动气运的独特命理。
才终于补齐那最后一份缺失的气运,一举破境。
“气运之劫,虽无性命之忧,却最是熬人。”
“多少修士便是在这百年与数百年的漫长等待中,耗尽寿元,磨灭心气,最终化作一捧黄土。”
洛青衣轻叹一声。
“至于第三种……”
洛青衣说到此处,语气骤然转冷。
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骤然腾起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
“便是‘生死之劫’。”
“这是最简单,最直接,却也是最惨烈的一种。”
“既然登天录名为逆天之举,那天道便要收你的命。”
“或是天降雷霆,或是强敌截杀,或是身陷绝地。”
“天地便要借万物之手,将你彻底抹杀。”
“度得过,便是海阔天空,大道坦途;度不过,便是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裴云看着眼前这个虽刚刚重伤初愈,脊背却依旧挺直如剑的女子,心中了然。
洛青衣所经历的,正是这最为惨烈的生死之劫。
一位紫府真君的截杀!
放眼天下,金丹修士多如过江之鲫。
可能在紫府真君手下逃得性命者,又有几人?
更别说在重伤下,又坠入这凶险莫测的“白首叩庭剑宫”,还要面对那无休止的幻象拷问。
若非洛青衣本身心志坚韧如铁,又身负【谒命书】这等本命神通,而他则恰好送来一缕生机……
这世间,恐怕已无洛青衣。
“看来,这老天爷对你是真的‘厚爱’。”
裴云半开玩笑地说道,试图缓解一下这沉闷的气氛。
洛青衣闻言,嘴角微扬。
似是自嘲,又似是傲然。
“运气好坏,要看结果。”
“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劫数,是死局,亦是机缘。”
说着,她直直看向裴云,眼神中多了几分郑重与告诫。
“裴云,我观你如今气象,三花聚顶,金丹内景更有神树撑天。”
“你的根基之深厚,远胜于我。”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根基越厚,天地降下的劫数便会越重。”
“你如今已至金丹圆满,距离那一步也只差分毫。”
“未来某一日,当你触碰到那层壁垒时,你的‘紫府之劫’,恐怕会比我今日所遇,还要恐怖。”
“你,要做好准备。”
裴云闻言,沉默了片刻。
太上之道,本就是凌驾于万法之上。
他早就料到自己的路不会好走。
“多谢洛大人提点。”
裴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混不在意的洒脱。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老天爷真想收我这条命,那还得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洛青衣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凝重稍稍散去,涌现一丝欣慰。
“之所以跟你说这些。”
洛青衣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身形依旧有些摇晃,但她身上那股属于剑修的锋芒,却在这一刻重新凝聚。
“是因为,我的劫数虽然凶险,却也伴随着机缘。”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这片废墟的极深处。
那里隐约间,能听到某种古老而低沉的剑鸣声。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原本我身受重伤,又被幻象所困,已是必死之局。”
“这是‘死劫’。”
“但你来了。”
洛青衣回头,看向裴云。
“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死劫已过,并且……”
洛青衣抬起手。
掌心之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霜青色剑意在跳动。
这缕剑意与之前那种决绝惨烈的气息不同。
此刻竟多了一丝圆融与浩大,隐隐与这整座剑宫废墟产生着某种奇妙的共鸣。
“这白首叩庭剑宫的‘考验’,我已经度过大半。”
洛青衣深吸一口气。
“我有预感。”
“我晋升紫府的契机,就在剑宫深处。”
说到这里,她看向裴云。
语气中带着一丝征询,却又更像是一种托付。
“我现在状态尚未完全恢复,若是一人前往,恐怕力有不逮。”
“裴云。”
“你可愿陪我?”
这才是他认识的洛青衣。
裴云轻笑,没有丝毫犹豫的起身。
周身气机隐隐勃发,与洛青衣那锋锐的剑意遥相呼应。
“既然洛大人有此雅兴。”
“那属下,自当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