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走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中。
身上麒麟袍早已破败不堪,原本严丝合缝的领口也被利刃割开,露出其下缠满绷带的伤躯。
鲜血早已干涸,化作暗红色的痂块,与衣袍融为一体。
半个月。
她在这里,已经整整度过了半个月。
或者说,是她在无尽的“幻象”与“拷问”中,熬过了半个月。
这里是“白首叩庭剑宫”的传承之地,亦是一座名为“道心”的炼狱。
“白首叩庭……”
洛青衣低声呢喃,指尖抚过身旁石柱上那斑驳的剑痕。
这里的每一道剑痕,都蕴含着一位上古剑修临死前的不甘。
何为白首?
那是穷极一生,皓首苍颜,却依旧在求道路上踽踽独行的孤寂。
何为叩庭?
那是明知大道门扉紧闭,明知前路断绝,却依旧要以手中三尺青锋,一次次叩响天门的执拗。
这道传承,不考校修为,不考校剑术,只考校一颗心。
一颗能否承受住万古孤寂,能否在绝望中依旧挥剑的道心。
这半个月来,她经历了无数次“轮回”。
有时,她是刚入镇抚司的新人,被同僚出卖,惨死狱中;
有时,她是高高在上的女帝宠臣,却因功高震主,被赐下一杯毒酒;
更有剑宫意志竟从她记忆深处挖掘出那些她最在意、最不愿触碰的人与事,编织成一个个足以乱真的幻境。
令她在不同的时间点,做出“不同”却“残忍”的选择。
每一次,她都要亲手斩碎这些“故人”。
每一次挥剑,都是在自己的心头上剜肉。
“杀……”
洛青衣机械地抬起手。
掌中那柄霜青色的飞剑,此刻光芒黯淡,剑身之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就在方才,她刚刚斩杀了一个“洛青衣”。
那个“洛青衣”告诉她,只要放弃手中的剑,只要肯低头,便能获得无上的力量。
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追查封存于光阴中的“真相”!
为冤死的父亲复仇!
……
但她没有。
她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在惊愕中消散,心中却是一片死寂的漠然。
“假的……都是假的……”
洛青衣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大口喘息着。
肺腑之间传来火烧般的剧痛,那是寒镜真君留下的道伤,至今仍在侵蚀着她的生机。
若非这剑宫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吊着她一口气,她怕是早已陨落。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那灰蒙蒙的天穹。
“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样了……”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在她意识即将崩溃的边缘。
脑海中浮现出的,竟不是大赢的女帝,不是镇抚司的权柄。
而是那个总是在她面前笑得一脸无害,实则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裴云。
“若是让他知道,本官被人打得这么惨,怕是又要阴阳怪气地嘲笑一番了吧……”
洛青衣想着想着,眼神竟柔和了些许。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那丝柔和便被更深的警惕与冰冷所覆盖。
因为她知道,这该死的剑宫意志,最擅长的便是窥探人心。
越是在意,便越是会被它拿来做文章。
这半个月里,她已经斩杀了三个“裴云”。
第一个“裴云”,满身是血地跪在她面前求救,被她一剑枭首;
第二个“裴云”,拿着那枚她送出的令牌,背叛大赢,投靠狼庭,最后被她一剑穿心;
而第三个“裴云”……
洛青衣闭起眼,不愿去回想那个画面。
因为那最美好,也最残忍。
“呼……”
洛青衣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手中的飞剑微微震颤。
似乎在提醒她,新的“考验”又要来了。
这片废墟的空间结构极为诡异,看似广阔无垠,实则层层叠叠,如同迷宫。
就在洛青衣转过一处断壁残垣之时。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的空地之上,一道裂缝凭空出现。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那裂缝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着玄色锦衣,身姿挺拔,面容俊秀。
如今正一脸警惕与讶异地打量四周。
裴云!
洛青衣瞳孔骤缩。
太像了。
这一次的幻象,简直真实到了极点。
无论是那身衣服的褶皱,还是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气息。
甚至是那人挑眉时的微表情,都与记忆中的那个家伙一般无二。
甚至,连那股让她感到安心的“味道”,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又是……这种把戏吗?”
洛青衣的声音冷冽如冰。
原本有些涣散的凤眸,瞬间凝聚起惊人的杀意。
她不相信裴云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乱笙海深处,是三千年前的古战场,是连紫府真君都无法强行闯入的绝地!
裴云此刻应该在云州,应该在处理方清源的烂摊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剑宫意志,又一次窥探了她的内心。
而且,这一次的手段,比之前更加高明,更加恶毒。
它让这个“裴云”看起来毫发无伤,看起来生机勃勃。
与此刻狼狈不堪、满身死气的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在嘲讽她吗?
还是想利用她心中那最后的一丝柔软,给予她致命一击?
“好……很好……”
洛青衣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金丹疯狂运转,压榨出最后一丝灵力。
她绝不允许,绝不允许有任何东西,顶着这张脸,做出任何让她恶心的事情。
哪怕是幻象,也不行!
下一刻,一道璀璨至极的霜青色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倒卷。
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绝之意,向着那个“裴云”当头斩下!
这一剑,没有留手。
这一剑,是她这半个月来,在无尽孤寂中,磨砺出的最强一剑。
或许……
也是最后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