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
乱笙海,西北海域。
天穹低垂,铅云如墨。
与那翻涌咆哮的黑水连成一片,好似整个世界都被压扁在这一线之间。
海面之上,并无风浪,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万顷波涛之上,悬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古朴蓝衫,面容清瘦平凡。
周身并无半点灵光溢出,就那般随意地端坐在浪尖潮头。
而以那人为中心,方圆千里海域,都成了他掌中玩弄的一枚水珠。
观海鉴心宗,紫府长老,寒镜真君!
“洛镇抚使,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寒镜真君声音轻微,却清晰穿透了漫天雷鸣。
其单手撑着脸颊,侧头望向不远处,带着一种高居云端的淡漠。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之中,一面古拙铜镜缓缓浮现。
那镜面并非铜铁打磨,而是一泓被炼化拘禁的万载寒潭之水。
波光粼粼间,映照出的却非世间万象,而是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因果。
紫府法宝——
【在此镜】
寒镜真君身前百丈,洛青衣神色冷峻。
那一袭象征着大赢皇权威严的青色麒麟袍,此刻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那张向来明艳冷眉的面庞,此刻苍白如纸。
唯有那双凤眸,依旧燃着不灭的火光。
逃不掉。
紫府真君的神念早已锁死了方圆千里每一寸空间。
天地气机被彻底封冻,连五行遁法都成了笑话。
“大赢镇抚使,金丹圆满,算是金丹中的异数。”
寒镜真君微微摇头,似是惋惜,又似是嘲弄。
随后轻轻转动手中的【在此镜】。
“可惜,入了这乱笙海,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镜光流转,一道惨白的光柱毫无征兆地洞穿了虚空。
无视了洛青衣周身那层层叠叠的护体剑罡,直接照在了她的神魂之上。
那一瞬,洛青衣只觉神魂如坠冰窟。
过往种种杀戮、因果、执念……
在这一刻化作无数厉鬼,要将她的道心撕碎。
“既然逃不掉……”
洛青衣猛地止住身形。
那原本用来遁逃的剑光,在这一刻骤然收敛,尽数没入她体内。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紫府真君。
没有求饶,没有绝望,甚至没有半点对死亡的畏惧。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便不逃了。”
这是她此生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便——
向死而生!
洛青衣素手虚握,那柄霜青色的本命飞剑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剑鸣。
嗡——!
头顶之上,【谒命书】的虚影轰然显化。
书页翻动的声音如同大道雷音,震得那漫天铅云都为之溃散。
她并未看向那必死的一页,而是将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寿元……
乃至那颗跳动的金丹,都孤注一掷地灌注进了这一剑之中。
我不求生,只求斩你!
“此命当绝……第几行?!”
洛青衣厉喝出声,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戾。
剑光起!
这一剑,不是寻常的剑气纵横。
而是一种斩断一切退路、斩断一切因果的“决绝”。
不留后手,不问前程!
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了千年的旅人……
在生命的尽头,燃尽了自身骨血,只为点亮那最后的一瞬光华。
寒镜真君那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感受到了那一剑中蕴含的恐怖意志。
那不是金丹修士该有的力量,那是……足以撼动紫府的“命数之剑”!
“疯子!”
寒镜真君低喝一声。
手中【在此镜】光芒大盛,试图镇压这道剑光。
然而,太晚了。
那一抹霜青色的剑芒,无视了空间距离,无视了紫府掌控,甚至无视时间流逝。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海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面曾鉴照无数人心魔的【在此镜】,竟在这一剑之下,崩裂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紧接着,血光乍现。
寒镜真君那只托着宝镜的左手,齐根而断!
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片灰败的枯荣之气。
那是被强行斩断的岁月与生机!
即便以紫府真君的恐怖恢复力,竟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断肢重生。
“你……找死!”
寒镜真君暴怒。
一瞬间爆发出的紫府威压,直接将方圆千里的海水压得下沉三丈。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碾成齑粉之时。
异变陡生。
洛青衣那决绝的一剑,似乎触动了这片乱笙海深处,某种沉睡了数千年的古老气机。
那是……共鸣。
一种同为剑修,同为“求而不得”,同为“白首空悲切”的凄凉共鸣。
轰隆隆——
海面之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如同一扇尘封已久的门户,此刻正缓缓开启。
一道灰蒙蒙的漩涡凭空出现在洛青衣脚下。
漩涡中,透出一股苍凉、古老、孤寂到了极点的剑意。
寒镜真君瞳孔骤缩。
想要出手阻拦,却被那股溢散而出的上古剑意生生逼退。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重伤垂死的女子,被那道漩涡吞没,彻底消失。
……
灰暗。
无边无际的灰暗。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是一片废墟,一片属于上古时代的遗冢。
断折的玉柱横亘在荒原之上,残破的宫殿只剩下半壁江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而干燥的气息,那是岁月风化后的味道。
洛青衣发髻微乱,几缕青丝垂在苍白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