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苍茫,长风浩荡。
一艘通体漆黑、遍布阵纹的庞大灵舟,正破开万顷云涛。
云气被舟身割裂,向两侧翻卷,露出下方若隐若现的山川河岳
裴云立于船首,玄色麒麟袍被罡风吹得向后飞扬。
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投向那座逐渐在视线尽头显露峥嵘轮廓的雄城——临安府城。
经历了洛水的惊心动魄,此刻的宁静显得尤为难得。
“大人,快到临安了。”
一道清脆爽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楚浣灼一袭红衣,腰悬短刀,快步走到裴云身侧。
她发丝高束,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那双总是滴溜溜转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雀跃。
“嗯。”
裴云微微颔首,收回目光。
“这一趟洛水之行,比预想中要久些。”
“可不是嘛!”
楚浣灼双手抱臂,撇了撇嘴。
“谁能想到一个法会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不过等咱们回了临安,怕是更不得清闲了。”
“那方清源,这会儿指不定在府里怎么坐立难安呢。”
楚浣灼侧过头,眸子里满是跃跃欲试。
裴云闻言,轻笑一声,透着几分随性的调侃。
“坐立难安?那你也太小看那位方大人了。”
“方清源此人,在云州官场屹立多年,是一条成了精的老狐狸。”
“如今洛水事发,极乐画舫覆灭,他确实会慌,但绝不会是坐以待毙。”
楚浣灼挑了挑眉,轻哼一声,手掌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古朴短刀的刀柄。
“反正动脑子的事有你在,我只管拔刀便是。”
“你说砍谁,我就砍谁。”
说话间,灵舟缓缓下降,穿过最后一层云雾。
城中一隅,肃杀森严的黑色建筑群拔地而起,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那里常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肃杀之气。
飞鸟不渡,生人勿近。
灵舟轰然落地,激起尘土飞扬。
早已等候多时的三位千户——
陈谦、王腾、邓铭轩。
以及诸多锦衣卫,齐齐上前一步。
“恭迎裴大人凯旋!”
数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闷雷滚过地面,震得人心头发颤。
三位千户之前,是镇抚使林舒决。
林舒决走在最前,此刻看向从灵舟上缓缓走下的裴云。
眼中除了以往的敬重,更多了一份难以掩饰的钦佩。
洛水一役,裴云以金丹之身,硬撼紫府之威,救洛神于崩解,挽狂澜于既倒。
这等战绩,在短短两三日内,早已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云州。
裴云踏下灵舟,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
“林大人,诸位同僚,久候了。”
林舒决抱拳沉声道:“裴大人,洛水之事,如今已是满城风雨,云州上下无不震动。”
“指挥使大人已在内堂等候多时,特命卑职在此恭迎。”
“有劳。”
裴云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楚浣灼,低声吩咐道:“你先带人去把从洛水带回来的卷宗整理好,随时待命。”
“好!”
楚浣灼收敛嬉笑,肃然领命。
裴云整理了一下衣袍,独自一人,向着镇抚司深处那座幽静的内堂走去。
……
镇抚司内堂。
庭院深深,古木参天。
此处是整个云州情报汇聚的中枢,也是无数杀伐指令发出的源头。
裴云踏入其中。
案后,苏问音依旧是一袭暗紫色指挥使官袍。
金丝银线织就的独角獬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无声的威严。
她正坐在案几前,正批阅镇抚司事宜。
“回来了?”
苏问音放下手中朱笔,抬头看向裴云。
眼底流露出一丝惊奇。
毕竟裴云在洛水之事,她早已知晓。
也正因知晓,才愈发感觉眼前这年轻人的不可思议。
“坐吧。”
“洛水之事,密报已至。”
苏问音看着裴云,目光中带着赞赏。
“洛水那边动静闹得不小,连我也没想到,你会给我这么大一个惊喜。”
“运气尚可。”裴云笑道,
“只是运气尚可?”
苏问音笑声反问道。
“你救下洛神,沈氏算是欠你一个天大人情。”
“听闻连屈长峰都亲口邀你去剑庭做客。”
“以屈长峰性子,能让他主动邀约饮酒之人可不多。”
裴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后轻笑道:
“若非屈剑君、公输院长以及琅玕真君三位出手相助,仅凭我一人完全是无力回天。”
苏问音并未追问裴云在洛水的具体细节。
镇抚司的情报网遍布云州,洛水发生的大事,她即便不在现场,也知晓个七七八八。
随后苏问音话锋一转,原本温婉语气中骤然多了一丝寒意。
连屋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密报中提及,洛水之上,曾有一名头戴傩面的真君现身?”
裴云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此事正是我要向指挥使汇报的第一件事。”
“那人头戴‘太乙’傩面,精通道门正法,后又换‘玄武’、‘真武’傩面。”
“实力在紫府中期之上,与烛阴教圣女虞晚宁的梦身交手,不落下风。”
“若非屈剑君出手,怕是难以逼退。”
苏问音原本温婉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像深冬寒潭般死寂。
“太乙,真武……”
“这等上古道门的法理,竟被做成傩面,成了藏头露尾之辈的画皮。”
“朝闻道……”
苏问音低声呢喃着这三个字,眼眸微眯。
“前辈让我留意的人,便是他?”裴云问道。
在他初至云州时,苏问音极为果断的放权于他。
而唯一的条件,便是让他在调查朝闻道的过程中,留意一个头戴傩面的紫府真君。
所以当他从屈长峰口中得知此事时,才会立刻想到苏恩因。
“嗯。”
苏问音面沉如水,微微颔首后追问。
“还有他的踪迹吗?”
裴云敏锐地捕捉到了苏问音情绪的变化,但他并未追问,只是摇摇头。
“没有。”
“此人极为谨慎。”
“他拦下屈剑君,纯粹是为了给‘公子’在洛水的行动争取时间,行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在与屈剑君短暂交手,确认拖延目的达到后,便毫不恋战,立刻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