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一处雅宅。
不挂官匾,只于门前栽了两株老槐。
枝叶如盖,将门庭笼在一片深沉的荫蔽里。
此处是云州布政使的私产,近来却住进了一位贵客。
宅内陈设清雅,不见奢靡,处处透着一股旧时书卷气。
黄花梨的桌案上,一炉瑞脑香燃着。
细细青烟扶摇而上,在梁下散开,留下一室沉静。
金陵谢氏的嫡系子弟,谢明远,正坐于窗前。
他手中握着一卷符道古籍,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的篆文上,而是投向窗外庭院。
院中一池静水,几尾锦鲤缓缓游弋。
拖着长长的、华丽的尾鳍,无声无息。
自洛水法会之后,他并未直接返回氏族,而是转道来了这临安府。
那场与听澜书院女学士知秋的对决,于他而言,是一场算不上光彩的落败。
虽是切磋,对方也点到即止。
可那最后一笔由守转攻的玄妙,如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
时时刺痛着他身为谢氏嫡传的骄傲。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谢明远没有回头,他知道来人是谁。
“贤侄今日倒是清闲。”
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关切。
云州布政使方清源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富态员外的模样,脸上挂着一团和气。
他手里提着一个紫砂小罐。
未曾靠近,便有一股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
“方伯父。”
谢明远放下书卷,站起身,微微颔首。
他的礼数周全,神情却依旧疏淡。
“坐,坐,在伯父这里,不必讲那些虚礼。”
方清源笑着摆摆手,将茶罐放在桌上。
熟络地取来茶具,动作看似随意,却自有章法。
沸水冲入壶中,卷曲的茶叶缓缓舒展。
茶汤色泽清亮,宛若初春柳芽。
“贤侄,尝尝。”
方清源将一杯色泽明亮的茶汤推至对面。
“此乃临安府特产的云顶石乳,于山巅石缝中寻得。”
“一年也只得二三两,最是能静心清神。”
谢明远一身华贵锦袍,绣着繁复符文。
闻言只是端起茶杯,随意品了一口。
丹凤眼半眯着,语调懒洋洋地开口:“方伯父有心了。”
“这茶确实不错,只是我素来不喜这些慢功夫。”
“于我而言,能提神的东西,不如一张醒神符来得直接。”
他指尖一捻,便有一道淡金色符箓虚影一闪而过,满室茶香都为之一滞。
方清源呵呵一笑,也不着恼。
“贤侄说的是。”
“说起来,贤侄来临安也有些时日了,可曾与你那位堂妹见过面?”
方清源慢悠悠地吹着热气。
谢明远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见过了。”
“堂妹那个人,除了修行便是修行,无趣得很。”
“如今她为道途奔波而来,我这做堂兄的,自当看顾一二。”
谢明远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地回应。
金陵谢氏的“符仙子”谢迟意,如今已是金丹圆满,距紫府真君之境只差临门一脚。
此番前来临安府,是为拜访一位隐修于此多年的符道大家。
据说那人手中,藏有一页品阶极高的古符纸。
若是能得,或可助谢迟意一窥“神符”之秘,为破境增添几分把握。
此事在江南一带的上层玄门中,并非秘密。
“符仙子天纵之才,谢家后继有人,可喜可贺啊。”
方清源抚掌赞叹,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想来不日,我云州又要多出一位风华绝代的紫府真君了。”
谢明远眼帘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接话。
“可喜可贺”四个字,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
每一次,都与谢迟意有关。
他这位堂妹的光芒太过耀眼,以至于整个金陵谢氏的同辈,都成了她光环下的影子。
方清源看出了他眉宇间的郁结,却不点破,只将话锋一转。
“不过,这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亦如登山望远。”
“走得快,未必看得全沿途风景。”
“有时候,驻足片刻,回望来路,或许能有新的感悟。”
方清源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像是一位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者,在提点迷津。
“伯父说的是。”
谢明远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烦闷。
他当然知道自己根基不稳,心性浮躁。
虽嘴上不承认,可洛水法会上的失利,已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与知秋那等沉静如水的修士相比,差距在何处。
这些时日,他并非真的在临安府散心,而是反复推演那一战的细节,
可越是推演,便越是心惊。
他所修的《九转天符经》,讲究的是法度森严,层层递进。
而他仗着天赋与资源,一味追求符法的华丽与威力,忽略了最根本的“藏”与“蓄”。
看似漫天符箓,声势浩大。
实则如无根之萍,一击即溃。
可即便他自觉已看透自身道途缺陷,可如何去弥补,如何精进,却苦苦不得要领。
他于符道一途的天资,虽说也算不错。
但距离真正的天骄,还差了不少。
他如今的困境,整个谢氏,能指点他的,无人比谢迟意更合适。
可他如何开得了口?
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还是承认自己走了岔路?
让他去向那位从小便光芒万丈,将他衬得黯淡无光的堂妹低头请教,比杀了他还难受。
所以,他只能借着“看顾堂妹”的名义,滞留于此。
来了临安,也见了谢迟意。
却只字未提修行之事,只说自己是来此散心。
每日自方伯父口中听闻堂妹与那位符道隐修谈玄论道。
他自己却只能在这方寸庭院里,对着一池静水,枯坐出神。
方清源看着谢明远那张倨傲之下,藏着一丝烦闷的脸庞,心中冷笑。
年轻人,终究是面皮薄。
方清源略加思量后开口。
“贤侄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真人。”
“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天骄了。”
“洛水法会那次,不过是小挫而已,算不得什么。”
“小挫?”
谢明远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
“方伯父未免太小看那听澜书院了。”
“那叫知秋的女子,一手‘永字八法’,已得儒道真意,变幻由心。”
“我……输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