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高傲,却不愚蠢,败了便是败了。
只是,他不甘心。
“我只是没想到,符箓之道,竟还能被这般破去……”
“我谢氏的《九转天符经》,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了。”
言语间,那份深藏的自我怀疑,终是流露了一丝。
“唉……”
方清源轻叹一声,也不再劝。
“贤侄若是在临安府待得闷了,不妨随处走走。”
“此地虽不及云州府城繁华,却也有些独特的景致。”
“过几日,城中‘百艺会’开幕,有不少旁门奇巧之物,或许能对贤侄的符道,有所启发。”
“多谢伯父费心。”谢明远说道。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方清源便起身告辞。
只说府中尚有俗务,改日再来探望。
谢明远将他送至门庭,这才转身返回。
庭院依旧安静,香炉里的青烟已尽,只余淡淡余香。
谢明远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符笔。
笔杆温润,是他惯用的“紫毫玉管”。
他铺开一张空白符纸,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心神沉浸其中。
他想画的,是那日听澜书院那女子信手拈来的“藏”字。
笔尖悬于纸上,法力在指尖流转。
他脑海中回想着那一个古朴字形所蕴含的磅礴浩然之气。
然而,笔尖落下,墨迹却在纸上晕开,不成章法。
他心中的烦躁与不甘,如水面下的暗流,让他的法力难以做到纯粹澄澈。
“啪。”
谢明远将笔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窗前,看着池中那几尾锦鲤。
它们生于此池,长于此池,一生所见的,不过是这方圆数丈的天地。
它们永远不会知道,池外的世界,有江河,有湖海,有能吞吐风云的蛟龙。
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尾锦鲤?
困于“谢氏嫡传”这方看似华丽的池塘里。
自以为是,却不知天外有天。
他想起堂妹谢迟意。
她似乎从未有过这般困惑。
她的道途,清晰而坚定,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无比踏实。
族中长辈们都说,她是天生的“符仙”。
谢明远闭上眼,唇角泛起一丝自嘲。
或许,自己该去见见她。
不为请教,只以堂兄的身份,问问她与那位隐修的论道是否顺遂。
……
方清源的马车,平稳地行驶在临安府的青石路上。
车厢内,他脸上的和气笑容早已敛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他靠着软垫,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谢明远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被家族光环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骄傲又脆弱,是最好拿捏的棋子。
留下他,可并非随手下的一步闲棋。
谢明远这一颗棋子,是他应对棋盘之外,那已然压来的风雨的关键所在。
风雨来自两个方向。
其一,是那位神秘的“公子”。
方清源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符。
法力注入其中,玉符却毫无反应,依旧是死寂的黑色。
自霄仙府事败之后,“公子”便彻底断了与他的联系。
这枚用于单向传讯的玉符,已近一月未曾亮起过。
方清源将玉符随手丢在地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方清源是什么人?
在官场沉浮近百年,于蛛丝马迹中窥见雷霆之变,早已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公子”神隐,踪迹全无,这不同寻常的沉寂,只说明一个问题——
对方的计划,已到了无需他配合的阶段。
而他这颗早已布下的棋子,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一枚没有价值的棋子,尤其是一枚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下场只有一个。
方清源可以肯定。
“公子”虽然莫名沉寂,可他的计划却绝不会停下。
其目标直指云州北境,那座悬于云海之上的剑道圣地——
剑庭!
另一重危机,则更加直接,更加致命。
那便是自洛水法会归来的裴云。
极乐画舫的覆灭,红袖夫人的消失,方清源都查得一清二楚。
他太了解那个女人了。
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心机之深,手段之狠,不在他之下。
她与自己这些年暗中往来,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铁证”。
如今十有八九,都落在了裴云的手里。
这位麒麟镇抚使,只要返回临安府,他就会被其光明正大地按死。
车厢内一片昏暗,方清源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森然笑意。
两边都想让他死!
好!
很好!
这的确是一盘死局。
可方清源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恐惧与绝望,反而透着一股疯狂的灼热。
“那就来试试!”
他低声呢喃,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
“这临安府,是我方清源的地界。”
“想让我死,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小心崩掉满嘴的牙!”
当初与“公子”合作,他便不是全无防备。
那人行事滴水不漏,将一个完整计划拆解成无数,分别交予不同的人执行,以为天衣无缝。
可他方清源却从那些零散的碎片中,硬是拼凑出了整个计划的轮廓。
他捻了捻手指,仿佛在触摸一张无形的网。
公子无情,他也无义。
不过是互相算计,看谁更技高一筹罢了。
至于那位让他数次吃瘪的麒麟镇抚使……
方清源睁开眼,眸中一片冷漠。
裴云。
此人行事,天马行空,不拘常理。
手段酷烈,却又偏偏将仙朝法度玩弄于股掌之间。
更可怕的是,他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霄仙府的天罗地网,连紫府真君的剑匣都动用了,依旧让他全身而退。
此人,是他生平仅见的大敌。
唯一让他感到麻烦的,只有那裴云!
不过……
方清源的身体向后靠去,整个人重新陷入柔软的靠垫与阴影之中。
嘴角那森然的弧度,愈发明显。
不过裴云参加洛水法会这段时间,他可没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