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好凌厉的剑意!
裴云的目光投向剑光来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后其指尖淡金色的法力流转,动用三分力道。
砰!
一声闷响。
裴云的身形纹丝不动,而那道锋芒毕露的青色剑光,却被这一指震得寸寸碎裂。
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夜色之中。
而就是争取到的这点时间,一道身影已伴随剑光而来。
身形闪烁间,越过百丈江面,持剑立于苏晚晴身前,直面裴云那如渊目光。
看到来人,裴云没有丝毫意外。
或者说,他等的就是这位。
沈氏大公子,沈惊鸿!
洛水之畔,江风清寒。
青色剑光虽被裴云一指点碎,但其剑意却未曾彻底消散。
与裴云周身那尚未散去的凛冽风雪刀意相互碰撞。
与江上水汽混合,化作一种刺骨的冷冽。
沈惊鸿持剑横于身前,剑身流淌着清冽如水的辉光。
磅礴剑意勃发,将身后倩影牢牢护住。
其周身法力流转,一道道源自《洛书归元典》的太素真水之气,凝而不发。
化作无形壁垒,将裴云那如渊似狱的威压尽数隔绝在外。
方才那惊鸿一瞥,他已然感知到裴云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
若非他及时赶到,晚晴恐怕已然香消玉殒。
他身后,苏晚晴静静站着。
方才那股决绝赴死的媚态已然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看到心上人挺身而出后的安心,以及随之而来的,是对局势彻底失控的深深忧虑。
然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裴云并未再有任何动作。
裴云负手而立,神色气定神闲。
他收起了先前那股肃杀冷冽,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这对“苦命鸳鸯”。
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剧。
裴云没有谈及方才那一剑,反而轻笑一声。
那笑声在寂静江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沈大公子,好一个英雄救美。”
“为了一个魔道妖女,不惜对我这位仙朝镇抚使拔剑相向。”
“你可曾想过,这后果,你承担得起么?”
裴云向前踱出一步,言语如刀,字字句句都精准地刺向沈惊鸿的软肋。
“你父沈怀瑜对你寄予厚望,整个沈氏都将你视作走出洛水这方囚笼的希望,苦心为你铺平通往紫府的大道。”
“而你却为了一个魔门女子,将这一切都弃之不顾。”
“我该说你天真,还是愚蠢?”
“如此自毁前程,辜负家族,值得么?”
裴云的声音不大,却如暮鼓晨钟,在沈惊鸿识海中轰然炸响。
然而,沈惊鸿的眼神却未曾有半分动摇,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他坦然迎上裴云的目光,声音沉稳而坚定。
“裴大人所言,惊鸿都清楚。”
“可修行之路,本就是披荆斩棘,勘破迷障。”
沈惊鸿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望向身后的苏晚晴。
“我爱上晚晴,始于惊艳,陷于她身处污浊却依旧挣扎的那份真诚,最终,我选择忠于本心。”
“此事于我而言,是我的‘劫’,亦是我的‘道’。”
“若因畏惧后果便一味逃避,甚至将其斩断,我的道心反而会蒙上尘埃,再难精进!”
在他看来父亲要他斩断的,不是一段孽缘,而是他自己的道!
所以,他不允!
裴云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越过沈惊鸿,落在了他身后那神色复杂的苏晚晴身上。
笑意中,充满了冰冷的嘲弄。
“好一个‘道’与‘劫’,说得好听。”
“但沈惊鸿,你当真以为,你身后这位苏姑娘,对你是真心么?”
裴云盯着苏晚晴,毫不留情地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她出身极乐画舫,自小便在虚情假意、欲望交易中浸淫长大,乃是画舫之主红袖夫人最得意的弟子。”
“她对你沈大公子的这份情意,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她师父‘红袖夫人’在背后指使的?”
“一个被精心调教出来的魔门妖女,一颦一笑,皆是算计;一言一行,皆为诱惑。”
“你所谓的‘真心’,不过是她用来拿捏你、进而拿捏整个沈氏的工具!”
裴云的声音愈发酷烈,如同寒冬里的冰雹,狠狠砸在两人心头。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她的结局。”
“若她任务顺利,你沈惊鸿将彻底沦为她的傀儡,沈氏千年气运,会被极乐画舫蚕食殆尽;”
“若她任务失败,或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在宗门利益面前,她这颗棋子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她要么亲手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要么被她的宗门无情舍弃,魂飞魄散!”
“你以为你在渡劫证道,殊不知,你只是别人掌中一枚棋子,一场笑话!”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刃。
将血淋淋的现实剖开,展现在沈惊鸿面前。
这番话,比任何神通法术都更加伤人。
沈惊鸿勃然变色,正欲开口反驳,身后的苏晚晴却制止了他。
沈惊鸿转头,看到的是一张带着惨然笑意的脸。
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碎。
苏晚晴没有辩解。
因为裴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句句属实。
她比沈惊鸿,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就是她的命运。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沈惊鸿的脸颊,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惊鸿,他说的对。”
“我身不由己,我的命,从来都不属于我自己。”
“可是……”
她凄然一笑,泪水滑过唇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甜意。
“与你相遇,是我此生唯一的意外。”
“我知道我们前路无望,但我……不悔。”
苏晚晴眸子深处亮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光彩,那是不悔的决然。
“我苏晚晴,不悔动了这份真心!”
沈惊鸿听闻此言,心神一震。
眼中再无任何迷惘,一只手紧紧握着手中剑。
一只手,紧紧握着苏晚晴。
这就是他的回答!
眼见两人在如此绝境之中,依旧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真情。
裴云眼眸深处,营造出的寒意消退,闪过一丝了然。
感情是真,困境也是真。
这两人并非天真的蠢货,而是深陷泥潭、身不由己的聪明人。
而聪明人,才具有合作的价值。
在沈惊鸿与苏晚晴讶异目光中,裴云收起那咄咄逼人的压迫感,神色归于平静。
“看来,你们并非不可救药。”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两人皆是一怔。
裴云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为他们分析着眼前死局。
“摆在你们面前的,无非是两条路。”
“其一,你沈惊鸿选择为了她,对抗家族。”
“结果会如何?轻则被禁足,重则被废除继承人身份,道途就此受阻,甚至停滞不前。”
“而你……”
裴云目光转向苏晚晴。
“违背师门之命,动了真心,坏了画舫的大计。”
“神魂禁制下,红袖夫人只需一个念头,你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魂飞魄散,死得无声无息。”
“其二,选择逃离。”
“抛下一切,远走高飞。听起来很美好,不是么?”
裴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但你们将面临的,是沈氏与极乐画舫两大势力的同时追杀。”
“天大地大,将再无你们的容身之处。”
两人陷入沉默。
他们都是聪明人,裴云所说的,正是他们内心恐惧,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
每一条,都是死路。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裴云忽然一笑。
那笑容竟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
“摆在你们面前的是两条死路,不过……”
“本官可以给你们第三条路!”
沈惊鸿与苏晚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第三条路?”
裴云颔首,语气云淡风轻。
“不错!”
“沈氏的压力,极乐画舫的威胁,本官都可以替你们解决。”
“作为交换,我需要苏姑娘,为我做两件事。”
这一刻,沈惊鸿与苏晚晴才恍然大悟。
原来从一开始,裴云种种“恶毒”言语,皆是试探!
他在试探他们的感情是否真挚,试探他们是否有反抗决心。
更是在一步步将他们逼入绝境,让他们除了接受自己的条件外,别无选择!
好深的城府!
好狠的手段!
沈惊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仿。
但城府却深如瀚海的镇抚使,第一次感到了敬畏。
可沈惊鸿却是蹙眉。
“裴大人……”
“一个传承千年的世家,一个势力遍布仙朝的顶尖魔门。”
“其中牵扯之深广,岂是你一人之力能够解决的?”
“你又凭什么笃定,我们一定会同意与你合作?”
裴云闻言,笑意更深。
“问得好。”
裴云看着沈惊鸿,眼神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因为你很弱。”
“弱?”
沈惊鸿眉头紧锁。
他身为云州顶尖天骄,金丹巅峰,何曾被人如此评价。
“不错,就是弱。”
裴云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骄傲。
“其一,是你的实力弱。”
“你可曾想过,你今日之困境,根源何在?”
“根源就在于你不够强!”
“你如今若是紫府真君,是道君!”
“别说只是喜欢上一个极乐画舫的妖女,便是你将整个极乐画舫的女子都睡上一遍。”
“你看你沈家,看这天下,谁敢多说半个字?”
沈惊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是尴尬又是羞恼,却无法反驳。
但他仍不服气。
“论实力,我承认裴大人深不可测。”
“但你我同为金丹境,你又如何能有破局之力?”
“这就涉及到第二方面了。”
裴云笑容清淡。
“你的能力弱!”
“你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所以你才会陷入如今的困境,进退维谷,难以动弹,最终导致道心有瑕。”
“而我有这个能力!”
裴云语气陡然变得张扬。
“你解决不了来自沈氏的压力,我裴云能。”
“就如同当日山门前,我能当众逼得你父亲沈怀瑜低头退让一般。”
“至于极乐画舫……”
裴云嗤笑一声,满是不屑。
“区区魔道宵小,藏头露尾,更不值一提。”
裴云看着沈惊鸿那张显得有些僵硬的脸。
“这,就是你我同为金丹境真人,我是女帝钦点的麒麟镇抚使,威震仙朝,天下皆知!”
“而你沈惊鸿,却只是云州一地天骄的区别。”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沈惊鸿心神摇曳。
他不得不承认,裴云说的是对的。
他空有修为,却被家族与情感的枷锁束缚,动弹不得。
而对方却能以势压人,搅动风云。
一旁的苏晚晴主动开口。
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清明。
“裴大人想让小女子做什么事?”
裴云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此女比沈惊鸿更懂得审时度势。
“第一件,利用你在画舫身份,收集所有关于云州布政使方清源,与极乐画舫暗中往来的铁证。”
“越多越好,越隐秘越好。”
“第二件……”
裴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丝森然的意味。
“替我盯紧你的师父,红袖夫人。”
“我要知道她的一切动向,尤其是……她与一个名为‘公子’的,是否有任何联系。”
沈惊鸿与苏晚晴闻言,心中皆是一震。
他们都明白,一旦答应裴云。
就等于将性命与未来,彻底交到这个深不可测的镇抚使手中,成为其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但拒绝,就意味着走向那两条清晰可见的死路。
良久,两人对视一眼。
从对方的眼中,他们看到了同样的挣扎、不甘,以及……别无选择的决意。
最终,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对着裴云盈盈欠身一礼,声音无比坚定。
“好,我答应你。”
“但……你如何保证,事成之后不会过河拆桥?”
裴云淡然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霸道。
“你们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你们只能选择信,或者死。”
“办好我交代的事,你们想要的,自然会得到。”
留下这句话,裴云不再看他们,麒麟袍划过一道弧线。
身影化作遁光,消失在茫茫江面之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沈惊鸿与苏晚晴,立于寒风之中,久久无言。
……
裴云悄无声息地回到水榭,眸光深邃。
他选择帮助沈惊鸿与苏晚晴,并非单纯的善心大发,也非仅仅为了一场交易。
而是他整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那位神秘的“公子”,行事滴水不漏,心思缜密,完美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仅凭镇抚司明面上的力量去追查,或是从沈氏这条线去深挖。
都极有可能被其察觉,甚至被他引入歧途。
但现在不一样。
策反苏晚晴,就等于在“极乐画舫”这个与“公子”可能存在关联的魔道内部。
安插下了一颗最隐秘、最意想不到的钉子。
届时,沈氏这条线,由他亲自坐镇,正面施压;
镇抚司暗桩,在法会铺开大网,暗中探查;
而极乐画舫内部,则有苏晚晴这枚钉子传递情报。
三条线同时推进,相互印证,彼此为饵。
裴云眼底,闪过一抹森然冷光。
“沈氏、锦衣卫、极乐画舫……”
“我倒要看看,在这张为你布下的天罗地网下,你究竟藏身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