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秋离去后,水榭重归寂静。
裴云端坐未动,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他有种预感,公输奇的失踪,与即将苏醒的洛神,以及沈氏家族。
三者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关联。
而在此之前,还有另一条线需要收束。
思绪流转,裴云的目光投向水榭一角的阴影处,声音平淡。
“我让你们查的极乐画舫,可有线索了?”
空气泛起涟漪,三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无声无息现出身形。
单膝跪地,头颅深垂。
为首的锦衣卫声音嘶哑地回禀道:
“禀大人,属下无能。”
“我等已查明,确实有极乐画舫的魔道妖人潜入了洛水法会,且修为……至少在金丹之境。”
“只是对方极善伪装遮掩,行踪诡秘,我等数次追查,皆被其摆脱。”
“想要彻底锁定其踪迹,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锦衣卫说完,将头埋得更低,已做好了承受责罚的准备。
镇抚司办事,向来讲究雷厉风行,追查一名金丹境魔修数日而不得,已是重大失职。
镇抚司内只论结果,不论缘由。
办事不力,便是罪责。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水榭内,反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三名锦衣卫心中一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恰好看到裴云嘴角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裴云眼底赤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情报刷新】
【极乐画舫金丹弟子苏晚晴,现身洛水之畔,春松渡。】
【刷新次数:1】
裴云缓缓起身,玄色麒麟袍无风自动。
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三名锦衣卫呼吸一滞。
“让你们去追查一位金丹真人的踪迹,确实是有些为难了。”
“此事你们不必再管。”
裴云目光望向远方洛水。
“静极思动,我亲自去会会这位魔门妖女。”
话音未落,裴云身影已然化作一缕清风,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余音在水榭中回荡。
三名锦衣卫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撼与敬畏。
这位裴大人,只是端坐于沈氏别院之中,竟仿佛对整个洛水法会了如指掌。
他们这些奔走于暗处的耳目,费尽心力都无法锁定的目标。
于大人而言,却似乎唾手可得。
这等手段,简直是神鬼莫测!
……
洛水河畔,春松渡。
此地偏僻,非洛水法会核心区域。
只有三两艘渔舟停靠在岸边,随着波光轻轻摇晃。
江风吹过,带来萧瑟的呜咽。
一名女子孑然而立于渡口栈桥的尽头。
其身着一袭藕荷色长裙,身姿曼妙,曲线玲珑。
最惹眼的便是那眼尾一抹绯红。
如同工笔画师醉后无意间落下的一笔胭脂,不经意间便流淌出万种风情。
加上那如同刻在骨髓里的媚意。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绝美画卷。
然而此刻,这极致的妩媚之下,却隐藏着一丝平静的哀伤。
如深秋湖水,冷寂而萧索。
女子名为苏晚晴。
极乐画舫,当代最出色的弟子之一。
苏晚晴伸手,指间摩挲着一根白玉簪。
那发簪质地普通,玉色驳杂,毫无灵机波动,
并非法器,而是凡俗间最常见的饰物。
可她的动作却无比珍视,仿佛那是什么稀世奇珍。
她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离开画舫之前。
画舫之主,那位被称为“红袖夫人”的女子,曾告诫她的话语。
“沈惊鸿乃沈氏麒麟儿,是沈家未来的希望。”
“你既已得他倾心,便要好生利用。”
“此次洛水法会,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在法会结束前,让他彻底为你所控!”
“我极乐画舫,要从沈氏这块肥肉上,撕下其百年气运!”
“记住,你是画舫的弟子,不是谁的枕边人。”
“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便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苏晚晴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画舫的姐妹们都笑我傻……”
苏晚晴轻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寂寥的江风说。
“她们说,极乐画舫本就是玩弄人心,视情爱为掌中玩物的魔窟。”
“最忌讳的,便是自己动了真心。”
“她们说,我破了例,便是犯了门规,活该有此一劫。”
是啊,活该。
可是……
苏晚晴睁开眼,眼底泛起一种平静的坚定。
在遇到那个人之前,她也以为自己会和画舫所有姐妹一样。
将虚情假意扮演得天衣无缝,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直到那一日,那漫天花雨下,那人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对她说: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晚晴二字,与姑娘极配。”
爱上,便是爱上了。
若无真心也就罢了。
逢场作戏,她自问不输任何人。
可若有真心两不负,又岂能随意玩弄,当做晋身阶梯?
她不悔这份真心,却为这份真心即将带来的后果而痛苦。
她不想成为宗门拿捏他的工具,不想自己这份纯粹的感情,变成玷污他道途的污点。
或许,今日便是了断之时。
就在苏晚晴心念纷乱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苏晚晴心头一颤,下意识转过身去。
是他来了?
然而,当她看清来人时。
眼底那即将涌现的、混杂着欣喜与期盼的光芒,便瞬间凝固,化作冷意与戒备。
来人不是她痴心等待的那道身影。
而是一个身着玄色麒麟袍,面带和煦微笑,气质却森然如狱的年轻男人。
她认得此人!
仙朝镇抚司,麒麟镇抚使,裴云!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裴云在三丈外站定,目光在她与她手中的玉簪上轻轻一扫,笑容温和。
“打扰了姑娘的雅兴,还望见谅。”
苏晚晴将玉簪悄然收入袖中,脸上的哀伤与戒备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足以让百花失色的妩媚笑意。
“原来是裴大人,真是稀客。”
“这更深露重的,大人不在沈氏温柔乡里安歇,怎有闲情逸致,来这荒僻渡口吹风?”
苏晚晴声音娇媚入骨,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
裴云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沈氏的温柔乡,比不得姑娘更有趣。”
“此地偏僻,姑娘孤身一人在此临风而立,可是在等人?”
裴云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只是不知,姑娘在此枯等,所为何人?”
苏晚晴面上升起,足以让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妩媚笑意。
“是啊,奴家在等一位有缘人。”
“怎么,这位大人也想做奴家的有缘人吗?”
“姑娘说笑了。”
裴云不为所动,笑容依旧。
“这洛水法会鱼龙混杂,姑娘这般绝色,独自在此,总归是不太安全。”
“不知姑娘等的是哪位俊彦?”
“总不会是……沈氏那位名满云州的大公子,沈惊鸿吧?”
最后一句话,裴云语气平淡如水,却在苏晚晴心湖中,激起惊涛骇浪。
自己与沈惊鸿之事,乃是绝密。
除了画舫与沈家寥寥数人,绝无外人知晓。
这裴云,是如何得知的?
镇抚司耳目,当真已经通天至此了吗?
苏晚晴脸上媚笑有了瞬间僵硬,苦心维持的伪装出现了破绽。
但立刻便恢复如常,笑得愈发灿烂。
“裴大人真会说笑,小女子不过是魔门一介妖女,怎敢高攀沈氏那等千年世家的天骄。”
她心中杀机已起,却丝毫不敢妄动。
眼前之人,可是一人镇压三位金丹的狠人!
“是么?”
裴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看来是我猜错了。”
嘴上说着猜错,可那双眼眸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苏晚晴所有伪装。
苏晚晴被他看得心中发毛。
那是一种猎物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其心中警铃大作,再无半分侥幸。
下一刻,苏晚晴毫不犹豫地掐动法诀。
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粉红色的轻烟,向着洛水上游激射而去。
然而,她快,裴云却不紧不慢。
他甚至没有动用身法,只是闲庭信步般跟在后面。
无论苏晚晴如何变幻方向,如何催动秘法。
裴云始终都坠在后方百丈之处,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他并不介意对方跑。
甚至,他更希望对方跑。
一只受惊的兔子,总会下意识地跑回自己的巢穴。
他正好借此机会,看一看这极乐画舫在洛水的据点,究竟藏在何处。
苏晚晴心中一沉。
她瞬间明白了裴云的意图。
一念及此,苏晚晴不再逃遁。
她猛地停下身形,立于江面之上,转身面对裴云。
脸上的笑容愈发妩媚动人,眼中的杀意也愈发浓重。
对于极乐画舫的弟子而言,笑得越是妩媚,便意味着杀意越是炽烈。
“裴大人,这般穷追不舍,莫不是看上小女子了?”
话音未落,一柄薄如蝉翼的粉色软剑已自她袖中飞出。
剑身震颤,化作漫天桃花剑影。
裹挟着靡靡之音,笼罩向裴云。
每一片桃花,都是一道凌厉的剑气。
每一缕靡音,都能动摇修士的心神。
这是极乐画舫的秘传道法,媚术与杀伐之术的完美结合。
于幻境中杀人,于极乐中取命,诡秘莫测。
寻常金丹真人稍有不慎,便会道心失守,沦为剑下亡魂。
裴云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立于原地,随着心念一动,周遭天地灵机骤然变得酷烈起来。
无形的风雪意境以他为中心弥散开来。
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无数细碎的冰晶雪花。
每一片雪花,都蕴含着一丝凛冽的刀意。
寒风呼啸,如刀割面!
那漫天桃花剑影一入风雪意境的范围,便如陷入了泥沼,速度骤降。
粉色的剑气与冰白的雪花甫一接触,便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桃花瓣上的靡靡道韵,被那至纯至冷的刀意瞬间斩灭。
不过眨眼之间,那看似声势浩大的漫天桃花,便已消弭于无形。
苏晚晴脸色一白,身形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在江面上稳住身形。
仅仅是意境的碰撞,她便已落入下风。
她虽是初入金丹,但根基扎实,这一剑已动用了七成法力。
自信便是金丹中期的修士,也不敢如此轻慢地硬接。
可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比她想象中还要巨大!
这……这便是仙朝麒麟镇抚使的实力吗?
传言中,他曾以一己之力,镇压血河老祖与骨道人两位金丹后期的大魔。
她原以为传言或有夸大。
但今日亲身领教,方知传言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还说得保守了!
此人的实力,深不可测!
苏晚晴银牙紧咬,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双手猛地掐诀,一股远比方才更加恐怖的气息,开始在她身上凝聚。
丹田之内,那枚刚刚凝结不久的粉色金丹,开始疯狂旋转。
一朵妖异的粉色道花在她头顶缓缓凝聚、绽放。
金丹神通!
这是她身为金丹真人,压箱底的最后手段!
而就在此时,裴云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变得幽深如渊。
“姑娘应该看得出,我并无杀你之心。”
“可你若要施展金丹神通,那便意味着今日,你我之间,不死不休了。”
裴云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心中却没有丝毫轻视。
即便他对自己实力有着绝对自信,却也绝不会小看任何一位金丹真人的神通。
每一道神通,都是金丹真人自身大道的凝聚。
是其一身修为与感悟的精华所在,往往拥有着不可思议的威能。
从血河老祖那污秽天地的血河,到骨道人那无视肉身的白骨神光,他早已领教过。
一旦对方决定鱼死网破,他便会以雷霆手段,将其彻底抹杀,不留任何后患!
下一刻,一股宛如天倾地覆般的恐怖压力,自裴云身上轰然爆发。
以裴云为中心,方圆百丈的空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封锁。
空气变得粘稠如水银,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沉重如山岳的威压,死死地压向苏晚晴。
咔嚓!
苏晚晴脚下江面,竟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寸寸崩裂,向下凹陷出一个巨大的旋涡。
她维持着掐诀姿势,整个人如遭雷击。
头顶那即将彻底成型的道花,也开始闪烁。
苏晚晴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敢将那即将成型的神通施展出来。
那股锁定着自己的恐怖气机,便会在第一时间将自己彻底碾碎,形神俱灭!
一旦真的施展神通,裴云会如何她不清楚。
但她,绝对会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越的剑鸣,毫无征兆地自远方天际响彻。
那青色剑光初时只是一个亮点,但瞬息之间便已跨越了遥远的距离。
撕裂夜幕,瞬息而至,精准无比地斩在了裴云那无形的气势封锁之上!
嗤啦!
仿佛锦帛被利刃撕开,那足以让金丹真人都为之窒息的恐怖威压。
竟被这一剑从中剖开,土崩瓦解!
压在苏晚晴身上的那股恐怖压力,骤然一松。
裴云眉头一挑。
他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淡金色的法力。
对着那道斩破他意境,余势不减的青色剑光,轻轻一点。
指尖与剑尖精准地对撞在一起。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一股纯粹而刚猛的峥嵘剑意,自剑光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