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法会入夜,喧嚣不减反增。
自洛水河畔自发形成的夜间坊市,竟是延绵数十里,灯火如龙。
光华璀璨,将整条洛水照耀得恍如白昼。
修士们高谈阔论、讨价还价的喧闹声浪,汇成一股独属于修行界的红尘烟火气。
此地,上至气息深沉的金丹真人,下至神情青涩、满目好奇的筑基修士。
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皆汇聚于此。
有人求购珍稀丹药,有人兜售祖传残缺法宝。
有人则仅仅是想在这六十年一遇的盛会中,碰一碰那虚无缥缈的机缘。
这里是机缘之地,更是人心最为难测的江湖!
路上,楚浣灼像是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将她从临安府赶来洛水路上的见闻趣事,一股脑地讲给裴云听。
“你是不知道,我来的路上还碰见个大傻子!”
楚浣灼说起此事,脸上满是嫌弃又好笑的神情。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修士,长得倒还可以。”
“修为也不差,都神宫境巅峰了,根基扎实,看样子是哪个宗门真传。”
“结果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当时我路过青阳渡坊市,看见个贼眉鼠眼的筑基境小修士。”
“拿块灰不溜秋破石头,正跟那傻小子吹嘘,说这是上古道君留下的‘道骨’,蕴含无上道韵。”
“那石头上连半点灵机波动都没有,分明就是路边随便捡的。”
“可那傻子居然还真信,一副捡到宝的模样,就要掏灵石!”
楚浣灼说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毕竟傻的见过,这么傻的还真没见过。
“我本来懒得管这种事。”
“可那骗术实在破绽百出,我看着都着急,就随口点破了骗局。”
“那骗子见状,还想跟我横,被我一瞪眼,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裴云听着,微微一笑,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结果你猜怎么着?”
楚浣灼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
“我不过是随手帮他一把,那傻子反而跟块牛皮糖似的黏上我了!”
“喊着什么‘大恩’‘报答’‘女侠’什么的就追了上来。”
“我实在是被他烦得不行了。”
“干脆直接拔刀架在他脖子上,才总算把那傻子给吓跑了。”
说完,楚浣灼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穿过人群,楚浣灼像是游鱼入水。
东瞧瞧西看看,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倒不是说没参加过类似法会,但与人同行,此人还是裴云,却是第一次。
裴云跟在楚浣灼身侧,步履悠闲。
一袭青衫换下麒麟服,敛去了白日里那股镇抚使的凛冽锋芒,亦隐匿了金丹真人的磅礴气息。
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倒像个出游的世家公子。
忽然,楚浣灼脚步一顿,目光被一个摊位牢牢吸引。
那摊主是一位神宫境巅峰的修士,约莫四五十岁年纪。
山羊须,三角眼,面相透着一股精明。
他的摊位不大,但上面铺着的兽皮却颇为讲究。
其摊位上摆放物件不多,但件件灵光氤氲,皆是品相不俗的火行材料。
而楚浣灼目光,则从一开始便落在摊位正中央的一块奇石之上。
此石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瑰丽的赤红色。
且造型奇特,隐约呈飞鸟形。
在摊位上诸多灵物的灵光映照下,那石头内部如有流光游弋,散发出纯粹而炽烈的火行灵机。
“朱雀石。”
楚浣灼心中一动。
察觉到楚浣灼的目光,那精明摊主三角眼一亮,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
“这位仙子好眼力!”
“此乃本店镇店之宝,朱雀石!”
“还是采自南疆十万大山地脉深处,品质绝对是上上之选!”
“您看这纹路,这灵光,非数百年的朱雀石,绝无此等品相!”
“此物是淬炼火属法宝的绝佳灵材。”
“若是融入飞剑之中,不仅能增其锋锐,更能附上一层‘朱雀离火’的特性,威力倍增!”
楚浣灼眸光微亮。
她腰间那柄短刀为已故父亲传下,虽说是柄不错法器。
可随着她修为日深,如今渐渐感觉有些跟不上了。
这块“朱雀石”品质上佳,尤其与她修行的《焚天录》极为契合。
若能以此物打磨,佩刀威能至少能再提升一成!
对于她这等刀修而言,一成威能的提升,在生死搏杀之际,足以决定胜负。
“此物,如何作价?”
楚浣灼按捺住心中的喜爱,不动声色地问道。
摊主见她神情,便知是遇上了识货的行家,伸出五根手指,笑眯眯开口。
“不贵,五千上品灵石,或者仙子若有等价至宝,也可交换。”
这个价格一出,楚浣灼的黛眉便蹙了起来。
贵倒是不算太贵,她完全出得起。
但这摊主过于识货。
报出的价格恰好卡在了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价位上。
以同样代价,她完全可以在四海商会那种地方,买到差不多品阶的宝物。
但朱雀石这种与她功法、佩刀完美适配的特性,却又让她难以割舍。
心中一时陷入纠结。
那摊主察言观色,又加了一把火。
“仙子,您看这品相,这灵韵,整个洛水法会,您都找不出第二块来!”
“您也知道,这洛水法会摊位租金何等昂贵。”
“我这也是小本买卖,赚个辛苦钱罢了。”
楚浣灼心中愈发犹豫。
她素来行事爽利,最不喜这般斤斤计较。
可又觉得就这么被对方拿捏,心中实在不爽。
正当楚浣灼犹豫着准备放弃时。
身旁的裴云却忽然轻笑一声,开了口。
“道友此言差矣。”
裴云言语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瞬间引来摊主目光。
裴云视线落在摊位上的朱雀石。
“此石确为朱雀石真品,品相也属上乘,道友所言不虚。”
摊主闻言,脸上笑意更浓。
“这位道友才是真正的行家!”
“但是……”
裴云话锋一转,伸出手指,在那朱雀石上方寸许处轻轻一点。
“此石虽好,但其内部蕴含一丝‘地肺火煞’,似乎并未完全褪尽。”
“若直接用来打磨法器,平日里或许无碍。”
“但在斗法激烈、法力催动至极致时,这点火煞便可能反噬法器。”
“轻则灵性受损,重则当场崩毁。”
“道友,我说的可对?”
此言一出,那山羊须摊主脸上笑容顿时僵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是陪同女伴闲逛的年轻人,眼光竟如此毒辣。
一眼就看穿了这块朱雀石上最大的隐患。
他这块朱雀石,确实存在裴云所说的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