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沈氏,宗族深处。
一座古朴肃穆的祠堂。
檀香袅袅,灵机沉凝。
正堂之上,悬挂着“洛书归元”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
笔力雄浑,道韵内敛,乃沈氏先祖亲笔所书。
此地与外界法会喧嚣鼎沸、灯火如龙的热闹,恍若两个世界。
沈氏家主沈怀瑜端坐于主位,面沉如水,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
其上雕琢着繁复的洛水纹路,却不见半分光华流转。
一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沈惊鸿身着长衫,身姿笔挺如松,锋芒内敛,气度沉凝。
他来到堂前,对着上首的父亲,躬身行礼。
“来了?”
沈怀瑜声音沙哑而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父子二人,一个是执掌千年世家的家主,一个是家族百年不遇的天骄。
此刻相对,气氛却凝重得近乎窒息。
“父亲。”
沈惊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稍稍思虑,还是决定将心中的想法道出。
“今日山门之事,看似我沈氏落了下风,被那裴云逼得当众退让。”
“但孩儿以为,此事未尝不是一个契机。”
“哦?”
沈怀瑜嘴角勾起弧度,其中满是讥讽。
“契机?说来听听。”
沈惊鸿并未去看父亲脸色,只是目光低垂。
“我沈氏与镇抚司的旧怨,已延续数十年。”
“当年之事,虽说锦衣卫行事霸道,不近人情。”
“但终归是我族中旁支有错在先,被他们抓住了确凿证据。”
“这些年来,双方关系始终僵持,于我沈氏在云州的发展,并无益处。”
“如今这位裴镇抚使,乃女帝亲信,在云州权柄滔天。”
“父亲今日当众退让,看似折了颜面,实则全了仙朝体面。”
“我们若能借此机会,主动示好,缓和与镇抚司的关系,甚至化解这段旧怨。”
“于家族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沈惊鸿清朗而坚定,条理分明。
他身为沈氏天骄,未来的继承人。
从家族长远利益的角度出发,他认为一时脸面,远不及实际长久利益重要。
在他看来,父亲今日的隐忍,是一种顾全大局的智慧。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冷哼。
“啪。”
沈怀瑜将手中玉珏重重拍在身前的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此刻尽是冰冷寒意。
“缓和关系?”
沈怀瑜猛地站起身,压抑了一整日的怒火终于在此刻轰然爆发。
“我沈氏立族千年,执掌洛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那黄口小儿,在我沈氏六十年一度的法会上,当着云州百家同道的面。”
“将我沈氏脸面,将我沈怀瑜脸面,狠狠踩在脚下,你……竟说要‘缓和关系’?”
祠堂内空气瞬息凝固!
“即便我想,可你见那裴云有半分想要缓和关系的意思吗?”
“他今日以‘仙朝钦差’之名,行‘打脸’之实,这已不是什么旧怨,而是新仇!”
“今日之后,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洛水沈氏?”
“他们只会说,沈家外强中干,被一个黄口小儿,逼得连自家举办的法会都做不了主!”
一字一句,如冰锥刺骨。
面对父亲雷霆般的怒火,沈惊鸿剑眉紧锁。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却发现任何言语此时说出,父亲怕是都听不进去。
父亲一直将家族的脸面看得比性命还重。
今日之事,对父亲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看着儿子沉默不语的模样,沈怀瑜眼中的寒意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凝重。
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疲惫。
“惊鸿,你可知,我沈氏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立于悬崖之畔?”
沈惊鸿神色一凛,抬眸看向父亲。
沈怀瑜声音悠远而沉重。
“家族看似有两位紫府真君坐镇,威震云州,人人敬畏。”
“可你三叔祖与五叔伯,皆是借助洛水地脉灵机与洛神恩赐,走的‘地成仙’的路子。”
“此法虽能速成,却也等同于自缚手脚,将自身道途与这洛水彻底绑定。”
“此生道途再难寸进,终生受缚于此,无法离开洛水半步。”
沈怀瑜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不甘。
“他们是沈氏盘踞于此的根基,却不是能让沈氏这棵千年大树,继续向上生长的枝干!”
“一个只能固守一隅的千年世家,算什么千年世家?”
“不过是洛水河畔一个大些的囚笼罢了!”
沈怀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惊鸿。
那目光中蕴含的,是整个家族沉甸甸的期望。
“我沈氏若想真正屹立于云州之巅,甚至更进一步。”
“就必须诞生出一位能够走出洛水,以自身之力开辟紫府洞天,走出一条煌煌大道的‘自成仙’!”
“而这个人,只能是你!也必须是你!”
沈怀瑜目光如电,死死钉在沈惊鸿的身上。
“你当初与剑庭那位‘小剑仙’李浮游论剑争锋,虽最终惜败。”
“但所展现出的天资与才情,足以证明你是云州最顶尖的天骄之一!”
“是我沈氏未来千年的希望!”
沈怀瑜的每一句话,都如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沈惊鸿的肩上。
祠堂内,一片死寂。
沈惊鸿沉默地承受着父亲的目光。
那挺拔的身姿在这沉重的压力下,没有丝毫弯曲。
许久,沈惊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
“父亲,家族困境孩儿知晓。”
“身为沈氏嫡子,这份责任,我从未想过推卸。”
“父亲不必时时提点,惊鸿心中有数。”
这句看似寻常的回应,却像一根微不可查的刺,轻轻扎了沈怀瑜一下。
“心中有数?”
沈怀瑜闻言,却是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满是讥讽与失望。
“你若道心圆满无漏,为父自然不会多言。”
“可你如今的状况,你自己不清楚吗?”
沈怀瑜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那所谓的‘心中有数’,已经成了你冲击紫府之境最大瓶颈!”
“若非如此,以你的天资,早在三年前就该凝聚第三朵道花!”
“何至于到今日,还停滞不前!”
沈惊鸿闭上眼,心底轻声叹息。
当年他于天下行走历练,曾偶遇魔门“极乐画舫”一名女子,有过一段短暂纠葛。
此事虽被家族动用雷霆手段,抹去了所有痕迹,知之者甚少。
但那个女子,却化作了他心底一道难以磨灭的瑕疵。
关于这件事,他已经与父亲争论无数次。
只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你是不是以为,此事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沈怀瑜的声音愈发冰冷,
“我告诉你,那镇抚司裴云,今日在山门前,当着我的面,已经点破了此事!”
“若非担心此事揭露,为父怎么可能退让!”
沈惊鸿听闻此言,瞳孔收缩。
那位裴镇抚使,竟知晓此事!?
“现在,你还觉得为父是小题大做,还觉得可以徐徐图之吗?”
“我沈氏的把柄,绝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尤其不能是镇抚司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鹰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