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刘秉义那张团福的脸上,堆满了愁苦。
“户部府库早已空空,委实是半点余粮也无啊。”
他一双小眼中精光流转,不见半分实打实的焦灼,唯有滴水不漏的算计。
“哼!”
工部尚书宋川,面容冷硬,声如金石。
“我工部图纸在此,阵法大师候命,万事俱备,只欠灵材。”
“这‘米’若不到,‘炊’从何来?”
二人一搭一唱,言语间已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
魏征言端坐上首,双目微阖,对二人的言语置若罔闻。
堂下,吏部左侍郎钱松年与工部左侍郎孙文海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时机到了。
钱松年缓缓出列,长揖及地。
声音沉重,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犹豫:
“三位尚书大人,云州水患悬于一线,我等这般枯坐,终非善策。”
户部尚书刘秉义似是找到了由头,重重一叹,满脸无奈。
“钱侍郎此言差矣,我等何尝不心急如焚?”
“只是府库空虚,灵材难觅,纵有天大本事,亦是无力回天。”
“奈何,奈何!”
工部尚书宋川亦是颔首。
“此事,难办!”
钱松年等的便是此言。
他再度一拜,声调陡然拔高。
“下官斗胆,倒有一策,或可解此燃眉之急。”
霎时间,三位尚书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钱松年不慌不忙,将近日京城之内,从说书人的嘴里到街头巷尾的议论,尽数道来。
言语之中,着重描绘了那位“麒麟千户”裴云,在青州如何一手回天。
“……如今京中万民,皆言唯裴千户可解云州之困。”
“下官以为,民心所向,便是天意昭昭。”
“裴千户身负大气运,又有四海商会为臂助,筹措灵材,想来并非难事。”
“与其我等在此束手,何不举荐裴千户主持云州大局?”
话音落下,堂内陡然一寂。
“荒唐!”
户部尚书刘秉义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案。
“此乃滑天下之大稽!”
“我堂堂六部,执掌社稷权柄,竟要将一州生民的性命,托付于区区一个锦衣卫千户?”
“听信市井之言,此为何等体统!”
“此事若传扬出去,我六部颜面何存?仙朝威仪何在?”
工部尚书宋川亦冷声附和。
“钱侍郎,你莫非是失心疯了不成?”
“锦衣卫职在监察,何时能干预我六部政事?”
“此例一开,国朝规制何存?后患无穷!”
两位尚书言辞如刀,直指钱松年此举有违朝纲。
钱松年却似早有所料,顶着莫大压力,叩首不起。
“两位大人息怒!”
钱松年声色恳切。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裴千户能解青州之厄,足证其有经天纬地之能!”
“眼下云州百姓颠沛流离,望江河伯为民死社稷!三日之期已是悬顶之剑!”
“若我等为一时意气,拘于门户之见,坐视云州万民困于水火。”
“陛下震怒,雷霆降下,此责,谁能担之?”
这番话大义凛然,竟说得刘、宋二人一时语塞。
这老小子,还挺能说!
堂内气氛,一时胶着。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于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吏部尚书魏征言身上。
魏征言缓缓睁开双眼。
他目光淡然,扫过众人,在钱松年身上停驻了三息。
那眼神幽深似海,看不出半分喜怒。
“既然民心鼎沸,众望所归……”
魏征言声音平缓,却似有万钧之重。
“那便给他一个机会。”
“此事,就此议定。”
“三部会衔,连夜拟出奏本,请陛下圣裁。”
一锤定音!
钱松年与孙文海等一众党人眼中,瞬间迸出狂喜。
而刘秉义与宋川则缓缓垂下眼帘。
将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与深处的老谋深算,遮掩得天衣无缝。
……
皇城深处,凝思殿。
此殿不显威严,唯有清雅。
大赢女帝赢九歌斜倚榻上,褪去帝袍,只着一袭月白宫裙。
三千青丝,仅以一支玉簪松挽。
一道加持了三部灵印的玉简奏章,正在她指尖静静悬浮。
良久。
一声极轻的嗤笑自唇边逸出。
带着几分玩味,与彻骨的冰冷。
“呵。”
赢九歌甚至无需推演天机。
奏章上“裴云”二字,已将一切因果照得通明。
捧杀!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顺水推舟。
钱松年这等阴沟里的蠹虫,她还未主动清算,自己倒先急着跳了出来。
而魏征言这三只老狐狸,更是将这官场心术玩得炉火纯青。
洞悉钱松年的算计却不点破,不阻拦。
反而借势将这池水搅得更浑,将这杀局做得更绝。
想要以此敲打一番各自部堂里那些不甚安分的“聪明人”。
好算计!
“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赢九歌眸光幽冷,心下哂笑。
“也配算计朕的刀?”
也罢。
她本就有意擢升裴云为“麒麟镇抚使”。
仅凭青州一事,朝中或尚有微词。
如今正愁没有一个合适的由头,让这柄快刀在文武百官面前,展露一番足以匹配其位的锋芒!
既然有人主动搭好了台子。
她若不成全,岂非辜负了这片“苦心”?
赢九歌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
朱笔凭空浮现,自行在奏章之上,落下一行孤傲批复——
“此事准与不准,交由裴云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