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朱批落定。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议事堂的门被推开。
吏部左侍郎钱松年,与工部左侍郎孙文海并肩而出。
二人脸上皆带着一丝隐秘喜色,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钱兄,此计大妙。”
孙文海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兴奋。
“三位尚书大人点头,女帝陛下亦不曾驳斥,那裴云如今已是瓮中之鳖!”
钱松年抚了抚颌下短须,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莫要大意。”
“我等此去,不过是传话之人。”
“能否将这‘美差’送到裴千户手上,还需看他识不识抬举。”
话虽如此,其唇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却怎么也藏不住。
在他们身后,吏部右侍郎杜晦行笼着袖,不紧不慢地跟着。
其身形清瘦,气质儒雅。
钱松年回头,似笑非笑地搭话。
“杜侍郎,此番你我三人同去,你可有什么高见?”
杜晦行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如水。
“尚书大人既有钧令,下官遵从便是。”
言罢,便不再多言。
钱松年与孙文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屑。
这杜晦行,虽是尚书魏征言的心腹。
却是个只知埋首故纸堆,不懂变通的老古板。
三人出了官署,登上法驾,直奔城北而去。
车驾之上,钱、孙二人谈笑风生。
而杜晦行则笼袖端坐,双目微阖。
一线天光照入,映出他唇角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意。
……
北镇抚司。
空气中铁与血凝成冷冽。
每一寸砖石,都仿佛浸透了百年来的煞气。
行走其间,便能感到一股森然之意,直刺神魂。
踏入北镇抚司的瞬间,钱松年与孙文海便觉一股寒意顺着脊骨攀上。
沿途所遇的飞鱼服锦衣卫,个个神情冷漠,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们虽躬身行礼,口称“大人”。
可那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具尸体,掂量着从何处下刀最为合适。
这股无形的压力,让两位养尊处优的侍郎大人心中那份久居上位的矜贵,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千户所,议事堂。
裴云早已安坐主位。
如今已经晋升百户的张泉,如一尊铁塔,侍立其后,气息沉凝如山。
裴云指尖轻叩着桌面,似在闭目养神。
身着御赐麒麟袍,袍上纹路在堂内灯火下明暗不定。
似活物般欲择人而噬!
堂外传来脚步声,张泉低声提醒:“大人,吏、户、工三部来人了。”
裴云缓缓睁开眼,眸光平静如渊。
见三人入内,裴云却并未起身,只抬手虚引。
“三位大人到访,一路辛苦。”
这般姿态,不似在面对三位代表仙朝六部的大员,倒像是主审在等待受刑的囚犯。
这番态度,让钱松年与孙文海心中顿生不快。
他们贵为六部侍郎,从二品大员。
论朝中品阶,远非一个区区锦衣卫千户可比。
这裴云,安敢如此托大!
孙文海当即便要拿出官场上的姿态,开口呵斥。
“裴千户……”
可其话音刚起,裴云叩击桌面的动作便停下。
眼眸抬起,落在了孙文海的身上。
属于金丹境的浩瀚威压,无声而降!
堂内所有锦衣卫的目光,也随着裴云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孙文海身上。
数十道凝如实质的杀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兜头罩下!
空气仿佛被抽干,温度骤降,连光线都变得粘稠。
孙文海只觉心脏被攥住,喉头一紧,剩下的话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便是北镇抚司的压迫感!
不讲官阶,不论文理,只认刀子!
“孙侍郎,可是有何指教?”
裴云声音响起,森寒散去,仿佛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只是幻觉。
钱松年心中一凛,暗骂孙文海蠢货。
他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躬身一揖。
“裴大人说笑了。”
“我等今日前来,是奉三位尚书大人之命,亦是为陛下分忧而来,何谈指教。”
他将“三位尚书”与“陛下”抬出。
既是点明来意,亦是无形中将双方拉回官场规矩之内。
裴云微微一笑,抬手虚引。
“既是为陛下分忧,二位大人便请坐吧。”
待二人落座,裴云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不知三位尚书大人,有何钧令?”
钱松年见他姿态放缓,心中稍定。
与孙文海对视一眼后,便将云州水患之事娓娓道来。
孙文海接过话头,着重陈述其中难处。
“裴大人有所不知,云州水患,非同小可。”
“云梦泽水脉与地底灵脉勾连,灵气潮汐一日不平,大潮便一日不息。”
他脸上露出万般为难之色,重重叹了口气。
“我工部营造司虽已绘出‘镇海锁江大阵’的图纸,可布设此阵,所需灵材皆是天价。”
“尤其作为阵眼核心的‘定海神铁’,更是东海龙属所珍藏,遍寻仙朝亦是难觅。”
“无此神物,大阵便如无根之萍,空有其形,难有其效。”
“孙大人所言,本官略有耳闻。”
见裴云这般不咸不淡的模样,孙文海怒从心起,声音陡然拔高:
“耳闻?你可知你这简单‘耳闻’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一旁的钱松年见状,立刻假意上前打圆场。
“孙兄稍安勿躁。”
“裴大人,孙大人生性耿直,也是忧心云州灾情,还望你莫要见怪。”
裴云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
“在下只是一介千户,论及情报探查与捉拿仙朝污吏还算拿手。”
“可孙大人所言的这云州之难,与在下又有何关系。”
钱松年语重心长道:“裴大人有所不知。”
“如今京中万民,皆言大人在青州有翻云覆雨之能,赞为‘麒麟降世,国之干城’,能人所不能。”
“裴大人的手段,我等望尘莫及。”
“如今云州有难,六部束手,陛下忧心,正是我辈臣子以报君恩之时!”
“更是大人你向满朝文武,证明自己的大好时机啊!”
“若连裴大人都束手无策,那这云州之困,恐怕当真是神仙难救了。”
一番话,大义凛然,步步紧逼。
既将裴云高高捧起,又用民心与君恩将其架在火上。
堵死了他所有推脱的后路。
接,你拿什么去办?
办不成,便是欺君罔上,浪得虚名!
不接,你便是畏难避事,辜负圣恩民望。
之前造势而出的所有声望,都讲化作民意反噬。
裴云虽为金丹境,可终究还是仙朝官员,民意不可无视!
钱松年与孙文海打定主意。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裴云钉死在这桩无解的难题之上。
二人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看着裴云,等待着他的反应。
然而裴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从容。
他的目光,越过面有得色的钱、孙二人。
与始终沉默不语的杜晦行,在空中悄然对望了一眼。
那一眼,快得仿佛错觉。
裴云笑了。
“原来如此。”
“三部束手,六司无策,此事的确难办。”
裴云先是肯定了事情的难度,让钱、孙二人脸上得意更浓。
随后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这桩差事……”
裴云的目光扫过二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接了。”
钱松年与孙文海先是一怔,随后眼中闪过狂喜!
这裴云竟真敢接下!
这个蠢货!
二人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