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官署。
此地与别处部司的喧嚣不同。
官署之内,权柄气运与故纸陈墨的气息交织,凝为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厚重威严。
议事堂内,魏征言高坐主位,神色不动。
堂下。
吏部左右侍郎,连同考功、封敕、仙籍三司主事。
正争得面红耳赤。
“尚书大人,云州水患十万火急,三日之期迫在眉睫,我等若再无章程,恐陛下怪罪!”
“可户部说无粮,工部称无材,我等还能如何?”
“总不能让封敕司的仙官们自己下水去填吧!”
“钱侍郎那份奏报,着实是……给我等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左侍郎钱松年位列下首,垂眸不语。
恍若神游物外,浑然不觉自己已是众矢之的。
魏征言对这满堂嘈杂置若罔闻,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不经意间扫过钱松年。
他知道,这出戏还需再等一等。
等“有心之人”自己跳出来。
……
户部官署。
气氛同样凝重如铁。
户部尚书刘秉义敛去了在外人前的愁苦之色,面无表情地安坐于太师椅中。
那双素日里总眯成缝的小眼,此刻微微睁开,精光闪烁不定。
底下,一众户部要员正为“子虚乌有”的亏空吵嚷不休。
“北境军资的账目,乃柱国大人亲令,谁敢擅动!”
“不动北境,何处还能调拨如此巨额的灵石?”
“国朝总库的储备金,是为应对倾覆大劫所备,动用此款,与谋逆何异?”
“或可……从江南筹措?江南富庶,想来挤一挤总能有的!”
“不要命啦!云州那位州牧是好相与的?”
“你今日动他的钱袋,他明日便敢上折子参你一本!”
刘秉义冷眼旁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户部府库中,钱粮充裕。
但这些钱粮,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
工部官署。
尚书宋川更是干脆,将那份“镇海锁江大阵”的图纸重重拍在案上。
“图纸在此!”
“所需灵材,一一列明!尤其是此阵阵眼核心‘定海神铁’,缺之不可!”
他环视下方噤若寒蝉的属官,声如洪钟。
“本部问话,尔等为何都成了哑巴?”
“平日里,个个自诩人脉通天,能通玄门,能下幽冥。”
“如今到了为国朝分忧之时,却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一众工部官员皆是面露苦色,不敢接话。
那定海神铁乃东海龙属宝贝疙瘩,藏于万丈海眼。
等闲金丹真人都未必能取来,让他们去何处寻此神物?
三部官署,愁云惨淡,人人自危。
可在那一双双焦头烂额的眼睛背后。
却总有那么几道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
京城,白帝楼。
此楼为京城风雅之最,往来无白丁,皆是达官显贵、宗门高弟。
不过一日之间,一股暗流便席卷了整座京城。
各大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仿佛得了统一号令,不约而同地换了新说辞。
不谈风花雪月,不说仙魔斗法。
只讲一出“云州水患,生灵涂炭”的惨剧。
“列位看官!但说那云梦大泽,大潮倒灌,浊浪滔天!”
“一夜之间,良田万顷化作汪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震天啊!”
“更有那望江河伯,为护佑苍生,以神躯硬撼潮头!”
“最终神印崩碎,身死道消!忠勇可嘉,闻者落泪!”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将云州之灾描绘得淋漓尽致。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议论纷纷。
“唉,这云州水患,竟连仙朝都束手无策了么?”
“听闻凰极殿上,陛下龙颜大怒,几位尚书大人皆遭呵斥。”
“此乃天灾,非人力能及也。”
“仙朝尚且无计可施,我等凡人,又能如何?”
就在这股悲戚氛围弥漫开来,将至顶点之时。
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悄然响起。
邻桌一名佩剑的年轻修士冷哼一声,饮尽杯中酒,朗声道:
“仙朝无策,非天意难违,实乃尸位素餐者无能罢了!”
“若换一人,此事未必无解!”
众人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投向他。
那修士长身而起,环顾四座。
“诸位难道忘了,昔日的青州之局?”
“我大赢仙朝,尚有一位麒麟千户!”
“想当初,青州盘踞百年的陆氏与东华道庭何其跋扈?”
“可结果如何?裴大人仅凭一纸赌约,一桩生意,便兵不血刃,为这头桀骜猛虎,套上了仙朝的枷锁!”
“此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堪称神鬼莫测!”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楼内的气氛。
那年轻修士见火候已到,嘿然一笑,抛出了关键的一句。
“既然裴大人能解仙朝百年之顽疾,这区区云州水患,又算得了什么?”
一言惊醒梦中人!
“对啊!我等怎把裴大人给忘了!”
“传闻裴大人在青州,连四海商会那等庞然大物都对其马首是瞻。”
“筹措些灵材,岂非易如反掌?”
“何止!”
“评书里说,裴大人乃身负大气运之人,有他出马,定能逢凶化吉,力挽狂澜!”
起初尚是零星议论。
可渐渐地,在那些“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下,这股声音汇聚成滔滔洪流。
从白帝楼,到街头巷尾的茶寮酒肆;
从贩夫走卒之口,到名门闺秀的私下清谈。
“云州水患,神仙难救”的悲论,与“麒麟降世,无所不能”的狂热,形成了鲜明对比。
彼此交织,在整座京城之中,迅速发酵。
……
吏部官衙,议事堂内。
檀香袅袅,青烟如缕,却压不住那份凝如实质的官威。
吏部尚书魏征言、户部尚书刘秉义、工部尚书宋川。
三位跺脚便可令仙朝一州震颤的六部巨头,此刻齐聚一堂。
堂下三部主事、侍郎皆是愁眉不展,如丧考妣。
三日之期,已过其二。
“魏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