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感知到，被【覆影幡】笼罩的区域内，灵机已经彻底隔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神情怡然自得。
那萧仲陵行事倒也干脆，看来已经动手。
以金丹真人之尊，携顶尖法宝袭杀一个神宫境，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他只需在此静候，便可坐收渔利。
然而，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一炷香后……
“嗯？”
九慈恐郎浑浊的妖瞳微微眯起，脸上的闲适渐渐敛去。
覆影幡所化的死域依旧死寂，不见半分消散的迹象。
而本该得手归来的萧仲陵，也迟迟未见踪影。
九慈恐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不对劲。
便是再难缠的神宫境，面对一位老牌金丹的雷霆一击，也断无可能支撑如此之久。
莫非……出了变故？
就在九慈恐郎疑窦丛生之际，异变陡生！
轰——！
一道灰败至极的神通灵光，猛然自那片漆黑如墨的死域中心冲天而起！
那灵光之中，蕴含着一股强行扭曲天地法理、敕令万物凋零的霸道真意！
即便隔着覆影幡的重重封锁，九慈恐郎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神通之力的浩瀚与酷烈！
“是萧氏神通！”
九慈恐郎霍然起身，那双浑浊的妖瞳中，写满了惊疑。
神通！
萧仲陵竟被逼到动用了神通，去对付一个神宫境的小辈？！
九慈恐郎再也无法安坐。
他磅礴的妖识如潮水般涌出，强行撕开覆影幡构筑的黑幕。
身为上古异种，他的神念远超同阶。
即便这件异宝能蒙蔽天机，也挡不住他刻意的窥探。
然而当神念探入死域的瞬间，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预想中裴云垂死挣扎的画面并未出现，反倒是萧仲陵这位成名已久的金丹真人，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发髻散乱，法袍破碎。
周身护体法力早已支离破碎，嘴角的血迹在阴沉的死域中格外刺眼。
反观他的对手，那个情报中仅是神宫境的裴云，依旧气定神闲。
他手持古刀，刀势看似写意，却总能后发先至，斩在萧仲陵道法的薄弱之处。
逼得这位老牌金丹左支右绌，竟无还手之力！
这哪里是金丹袭杀神宫？
分明是一场游刃有余的戏耍！
“此子已是金丹！？”
九慈恐郎心神剧震。
他这才骇然发觉，裴云周身流转的气机虽不霸道，却圆融纯粹，古老苍茫。
分明是货真价实的金丹道韵！
且那金丹的位格之高，竟让他这等上古异种都感到一阵心悸。
九慈恐郎瞬间明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以身为饵，反过来猎杀金丹的陷阱！
萧氏的情报，大错特错！
九慈恐郎眉头紧锁，他虽贪鄙，却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当即便以神念传音，声音直达萧仲陵脑海。
“萧道友，情况有变！可需老夫相助？”
正被裴云一刀逼退，气血翻涌的萧仲陵收到传音，眼神骤然一冷。
求援？
承认自己不敌一个初入金丹的小辈？
当着外人的面求援？
他萧仲陵纵横多年，丢不起这个人！
“不必。”
萧仲陵的回复简短而冰冷，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此子虽诡异，但已中我神通，旦夕可灭！”
“你守好外面，莫让任何人搅局。”
言罢，萧仲陵便强行掐断了与九慈恐郎的神念联系。
九慈恐郎得了回应，浑浊妖瞳中疑虑稍褪，终是缓缓颔首。
他虽未亲身与裴云交手，但对萧仲陵的那道神通却是闻名已久。
萧氏传承乃是木行道统的一支，其根本功法《负薪汲龙章》诡谲无比。
而萧仲陵以此为基，勘定的本命神通，更是阴损歹毒，有赫赫凶名。
其神通之名，为【命朽长生脉】。
此神通之可怕，不在于正面攻伐的威能，而在于其防不胜防的法理。
它能于无声无息间，从命理的层面。
将一缕蕴含着“腐朽”与“凋零”真意的枝丫脉络，强行种植到敌人的命数气运之中。
此脉一旦种下，便如跗骨之蛆。
任你神通盖世、法宝护身，也无法将其剥离。
而最歹毒之处在于，这【命朽长生脉】的威力，与被施术者的寿元息息相关。
敌人的寿元越是悠长，根基越是浑厚，这道神通的威力便越是恐怖。
一旦引爆，便会以对方的寿元为薪柴，从命理根源处引燃一场凋零大火。
瞬息之间便能焚尽生机，令其肉身枯败，神魂腐朽。
正因如此，这道神通对于那些前途无量的年轻天骄而言，简直是天生的克星！
九慈恐郎记得清楚。
百年前南疆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妖族少主与萧仲陵起了冲突，被其种下了这道神通。
那妖族少主血脉尊贵，寿元悠长。
自恃肉身强横，不以为意。
结果萧仲陵只是一念引爆，那妖族少主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肉身迅速枯萎，化作一具干尸。
连妖丹都布满了裂纹，一身道行毁于一旦。
“这裴云天资再如何逆天，终究是年轻修士，寿元鼎盛……正是【命朽长生脉】最完美的‘薪柴’。”
“既已动用神通，此局便再无悬念。”
九慈恐郎脸上的凝重之色缓缓褪去，只等着看好戏收场。
……
死域中，萧仲陵站定身形，目光如鹰隼锁死裴云。
他不再试探，径直催动了神通烙印。
刹那间，灰败死气自身后升腾，聚成一株焦黑扭曲的枯树虚影，散发出掠夺生机的阴冷法理。
正是萧氏图腾【枯木缠枝】。
与此同时，萧仲陵清晰感知到。
一道无形脉络已穿透裴云的护体道韵，成功根植于其命理深处！
“此神通生于命理，根植你之寿元。”
萧仲陵声音沙哑，如朽木摩擦。
“你寿数愈长，此咒便愈烈。”
“今日便以你的长生，为你送葬！”
他仿佛已看见裴云生机流逝、化为枯骨的下场。
然而，预想中的惊惶并未出现。
裴云甚至饶有兴致地抬起手，审视着掌心。
他确实察觉到一丝异样侵入体内，与当初萧宸临死前种下的“劫运天丝”颇有相似之处。
只是如今他体内太上金丹照彻内外，那缕如藤蔓般缠上命脉的灰色气息，纤毫毕现。
不过神通毕竟是神通，其法理层次极高，即便他能看见，以目前的手段竟也无法触碰驱离。
“萧氏的神通，确有几分玄妙。”
裴云的这份从容，让萧仲陵心中微起波澜。
但他心性坚如磐石，瞬间便将这丝异样斩去。
“故弄玄虚！”
萧仲陵冷哼一声，双手猛然结成一道繁复法印。
“以尔长生为薪，燃命朽之火！”
敕令一下，引爆神通！
他要让那根植于裴云命理的“枯枝”，在瞬间爆发，抽干其所有生机！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死域之内，一片死寂。
萧仲陵预想中那股源自裴云体内、摧枯拉朽的腐朽之力，并未如期而至。
裴云依旧立于原地，青衫磊落。
那足以让金丹真人瞬间化为枯骨的恐怖神通，竟似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嗯？”
萧仲陵面色一沉，双眉微蹙。
神通的法理联系并未断绝，“枯枝”犹在。
可任他如何催动，那理应无比丰沛的“薪柴”却纹丝不动，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壁障。
短暂的讶异过后，身为金丹真人的战斗直觉让他心中警兆顿生。
萧仲陵死死盯着裴云。
眼神由先前的森然杀意，转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审视。
脑中无数念头瞬息生灭。
他的【命朽长生脉】直指命理根源，断无“失效”的可能。
便是油尽灯枯之人，也尚存一丝寿火，绝无可能毫无反应。
裴云此刻气机圆融，神完气足，更不合常理！
萧仲陵强行压下心头震动，大脑飞速运转，剖析着所有可能。
护身法宝？
不可能，世间尚无法宝能隔绝命理层面的侵蚀。
能对抗神通的，唯有神通！
此念头浮现的瞬间，萧仲陵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死死锁住裴云。
试图从他身上寻出其神通的蛛丝马迹。
裴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朝周围轻轻一指。
萧仲陵下意识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何时，这片由覆影幡构筑的死寂黑幕之内，竟无声无息地飘起了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