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连绵,云雾如带。
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巅之上,两道身影凭虚而立,衣袂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其中一人面容阴鸷,周身死气弥漫。
正是萧氏金丹真人之一,萧仲陵。
在他身侧,立着一名身形伛偻的老者,满脸褶皱。
一双浑浊的眸子转动间,不时透出贪婪与狡诈。
乃是南疆异种妖修,九慈恐郎。
“情报所示,便是此处?”
九慈恐郎嗅了嗅周遭灵机,口中发出夜枭般的笑声。
“灵机充沛,远胜南疆,确是一处埋骨的好地方。”
萧仲陵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未曾言语。
对于家主此次的安排,他心中实则颇有不满。
对付一名区区神宫境的小辈,竟动用他这等金丹真人,还带来了族中至宝【覆影幡】。
甚至不惜代价请来这南疆大妖从旁协助,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那裴云天赋再高,终究未成金丹,难掌神通。
在他眼中,与蝼蚁无异。
但家主之命,终究不可违逆。
萧仲陵稍作思量,还是对九慈恐郎沉声说道:
“九慈道友,那裴云虽是神宫境,却身负仙朝气运,或许藏有保命之物。”
“为防生变,还请道友暂且在此等候。”
“待我用【覆影幡】隔绝天机,一击将此子格杀,道友再现身也不迟。”
“倘若期间有仙朝修士前来,才需道友出手,为我阻拦片刻。”
“好说,好说。”
九慈恐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既受了萧家主的延寿秘法,这点小事,老夫自当尽力。”
他口头应承,心中却另有计较:
这萧氏果然谨慎,让他压阵,无非是担心仙朝的金丹修士驰援。
如此也好……
若真遇上棘手之人,便让这萧仲陵先行试探,他好坐收渔利。
思及此处,九慈恐郎身形微晃,化为一道淡影。
悄然融入远方山林的阴暗中,彻底敛去了自身气机。
萧仲陵见状,独自立于山巅,神念如水银泻地般延展开来。
一切就绪,只待瓮中捉鳖。
……
夕阳西下,一道青衫身影自山道尽头出现。
其身着麒麟服,正是裴云。
来了!
竟分毫不差,在情报所示的时间出现在此地。
萧仲陵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杀机毕现。
他没有半分迟疑。
心念微动,掌中已然多出一面通体漆黑、幡面绣满扭曲鬼影的小幡。
覆影幡!
“开!”
随着一声低喝,萧仲陵将法力注入其中。
小幡抖手一扬,骤然涨大。
顷刻间化作一方遮蔽天穹的黑幕,将百里方圆尽数笼罩!
瞬息之间,天光被吞,白昼沦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风声、鸟鸣、虫嘶……外界万般声响尽皆断绝。
天地间唯有死寂,阴冷的寒风自虚空中生出,卷动着令人神魂冻结的死气。
此方天机已然混淆,再难窥测分毫!
在此域内,除非是紫府真君驾临,否则无人能洞悉此间虚实!
一道阴冷的身影从林中踱步而出,正是萧仲陵。
他法力激荡,目光睥睨。
如同审视死物一般,声音森然地开口。
“仙朝锦衣卫千户,裴云?”
裴云停步转身,上下打量着对方。
“有事?”
萧仲陵见他承认,微微颔首。
“无事,请你赴死而已!”
萧仲陵懒得再多言。
他所修的《负薪汲龙章》,专精于“气”与“脉”的道法。
杀人于无形,手段阴毒。
只见他并指如剑,食中二指间,一缕灰黑色的劫气缠绕浮现。
那劫气散发着一种掠夺生机、斩断气运的阴损法理。
“去!”
萧仲陵屈指一弹。
那缕灰黑劫气凭空消失,悄无声息地横跨十丈,直取裴云眉心祖窍!
此为劫气夺脉咒!
乃是专攻“气运劫杀”的阴毒法门,直指修士与天地相连的命脉之气。
一旦被其沾染,便如跗骨之蛆。
侵入经脉气海,劫掠修士毕生道行,断绝其未来仙途。
比直接取其性命,更要歹毒百倍!
此乃萧仲陵赖以成名的绝技,不知多少同阶修士饮恨于此。
用此术对付一个神宫境,在他看来,已是全力以赴。
然而面对这无形无相,专斩命脉的咒法。
裴云依旧静立原地,甚至连眼帘都未曾动一下。
直至那缕劫气逼近面门三尺。
裴云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锵!
一声清越刀鸣,宛若月华初升,骤然响彻这片死寂天地。
古刀“无妄”应念出鞘。
“等你很久了。”
话音刚落,裴云手腕轻转,看似随意地向前一刀挥出。
没有复杂的法诀,亦无浩荡的灵光。
刀身之上,仅有一层如水般清冷的月华流转。
刹那间,风雪意象弥漫,霜华遍地凝结;
太阴法理流转,似要令万法归于沉寂。
那道无声无息、阴毒至极的【劫气夺脉咒】,在触及刀锋前一寸之地时,便悄然消融瓦解!
萧仲陵瞳孔骤然一缩。
他这一道劫咒,内蕴《负薪汲龙章》之精髓。
寻常金丹也需郑重以待,怎会被如此轻易破去?
不对!
萧仲陵瞬间反应过来。
方才那一刀……
那股清寂森然的刀意,其气机之雄浑绝非神宫境修士所能拥有!
正当萧仲陵重新评估眼前之人时,裴云声音再度响起。
“萧氏金丹,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裴云的身影已然前掠!
他手中那柄古刀“无妄”发出阵阵清鸣。
刀身之上,一轮幽暗的朔月虚影悄然凝聚。
太阴道韵在裴云太上金丹的催动下,与这柄道君佩刀彻底相合!
一刀斩出。
刀势如凛冬风雪,酷烈森寒,其中却蕴含着一股勘破虚妄、直抵法理本源的玄奥真意。
萧仲陵只觉眼前一花。
刀锋未至,他周身护体的法力灵光,便被那刀意照见了数十处法理流转的薄弱节点!
萧仲陵瞳孔骤然一缩。
短暂的惊愕之后,他身经百战的心神瞬间恢复了冰冷的镇定。
不对,这股圆融无瑕的气机,绝非神宫境修士所能拥有!
情报有误!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而是一头早已布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门的恶虎!
这是一个局!
念头电转之间,萧仲陵再无半分轻视。
双手猛然合十,法力狂涌如潮。
“负薪汲龙,气脉为疆!”
顷刻间,无数灰黑色的气流自他体内喷薄而出,于身前交织成一道厚重如山的气墙。
试图格挡裴云这石破天惊的一刀。
然而,无用!
裴云的刀锋,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推演,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那气墙法理最为脆弱的一点上。
嗤啦!
宛如热刀切过凝脂,那面由《负薪汲龙章》道法凝聚的气墙,应声碎裂!
刀光余势不减,直指萧仲陵心口!
萧仲陵脸色微变,身形疾退,仓促间召出一面古朴铜镜护在胸前。
铛!
刀锋与镜面碰撞,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透过铜镜传来,萧仲陵只觉气血翻腾,整个人被硬生生斩飞出数十丈。
他稳住身形,垂眸看去。
那面护身多年的法器铜镜上,竟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灵光黯淡,显然灵性已然大损。
仅仅一刀,便破了他的道法,重创了他的法器?
萧仲陵心中,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哪里是初入金丹?
此子的战力,简直匪夷所思!
……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密林中。
盘膝而坐的九慈恐郎,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的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