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镇抚司,指挥使曲风。
此名一出,便似有无形力量镇压而下。
方才议事堂内剑拔弩张的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魂魄深处的森然与敬畏。
曲风的视线静平如水,未在堂上任何一人身上有所停驻。
他信步踱入堂内。
那身玄色指挥使袍服,穿在他身上,更显一种深不可测的气度。
他就静立于此,气息仿佛与天地万物浑然相融。
既似路旁磐石,又如拂面清风,平凡至极。
然正是这份返璞归真的气韵,愈发教人心神俱裂。
满堂锦衣,自镇抚使卫长风始,尽皆垂首屏息,不敢稍有异动。
在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指挥使面前。
任何心机,任何辩解,都显得那般浅薄可笑。
“都起身吧。”
曲风的声音与其人一般,平和清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谢大人!”
众人闻言,这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来。
卫长风躬身侍立于侧,神态恭谨万分,不复丝毫镇抚使威严。
“大人远赴东海,今朝归来,属下未能远迎,万望大人恕罪。”
曲风只随意摆了摆手,径直行至主位落座。
“本官离司这些时日,内外可还安靖?”
卫长风俯首回禀:“启禀大人,司内诸事平顺,并无差池。”
“青州虽有几个跳梁小丑作乱,却已悉数荡平,未酿成祸事。”
他言辞间滴水不漏,将一场足以倾覆青州的滔天大祸,轻描淡写为“跳梁小丑作乱”。
曲风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嗯”,仿佛并未放在心上。
“说起来,那位奉陛下密令,巡查青州的麒麟千户,是叫裴云对吧?”
话音稍顿,曲风又补充道:
“本官在东海蓬莱岛做客时,倒是收到过一位裴千户的传讯。”
“他请本官颁下一道钧令,似乎就与这青州乱局有关。”
“卫镇抚使,此事后续如何?”
此话一出,卫长风心头猛地一跳。
他万万没料到,裴云的手段竟能通天,直接将消息递到了远在东海的指挥使手中。
但他神色如常,愈发恭敬。
“回禀大人,正是仰仗大人那道钧令。”
“吴志勇千户等人才能提前部署,抢占先机,将祸乱扼杀于萌芽。”
“青州能迅速安定,全赖大人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这番话,巧妙地将所有功绩都推到了曲风身上。
更不动声色地将裴云的“神机妙算”,说成了是奉指挥使钧令行事。
“哦?”
曲风只回了一个字,教人听不出是信与不信。
唇角只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可本官方才在堂外,似乎听到诸位正在议论那位裴千户的功过是非?”
卫长风心念微动。
他尚不清楚指挥使对裴云究竟是何态度,只得谨慎答道:
“正是。”
“卑职等人正为此事争执不下,陈千户于此道,倒是有些独到之见。”
“还请大人明断!”
卫长风说罢,给了陈北望一个隐晦的眼色。
陈北望当即会意,自队列中走出。
“启禀指挥使大人!”
“卑职斗胆,以为裴云此番巡狩青州,非但无功,反而有过!”
陈北望随即将方才那套构陷之词,又精心修饰一番,对指挥使娓娓道来。
无外乎是痛陈裴云未能取回朔望承露盘,致使赌约之事沦为笑谈,令镇抚司颜面扫地。
更遑论平定陆氏与东华道庭两大心腹之患。
于女帝托付的根本要务上毫无寸进,实为慢待圣恩,当以渎职论处。
言辞之间,已将裴云描绘成一个志大才疏、沽名钓誉,最终辜负圣托的无能之辈。
“指挥使大人!”
陈北望话音未落,吴志勇已然气血上涌,踏前一步,声如钟鸣。
“陈北望血口喷人,构陷忠良!”
“裴千户巡狩青州,所立功勋,桩桩件件,皆是为我仙朝!岂容尔等宵小在此污蔑!”
堂中气氛,瞬时又紧绷欲裂。
曲风却眼帘都未抬一下,仅是抬手虚压,便止住了吴志勇的激愤之言。
他的目光,转而落向卫长风与一直默然不语的赵启明。
“卫镇抚使,赵千户,你们二人又是何看法?”
赵启明被骤然点名,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略作权衡,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
“回大人,卑职以为,裴千户行事虽不循常规。”
“然其心向仙朝,此番平乱之功,确凿无疑。”
“其谋篇布局之功,断不可就此抹杀。”
“至于赌约一事,内中曲折颇多,或许……别有内情,不宜过早断言。”
他这番话,算是为裴云说了公道话。
却也说得极其圆滑,唯恐因此得罪了卫长风。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卫长风身上。
卫长风面色沉静,仍是那副公允无私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