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镇抚司,议事大堂。
血腥与焦灼的气息混杂交织,尚未散尽,构成一种平乱之后独有的气息。
此番青州执道者之祸,来势汹汹,席卷六府。
但在镇抚司倾巢而出,又有东华道庭木玄真君、广寒道宫月华真君两位紫府大能出手镇压之下。
这场弥天大祸,终究是于短短数日之内,被强行平定了下来。
虽六府之地尚有残孽未清,然大局已定,余下的不过是些收尾的琐事。
大堂之下。
数十名自各府浴血归来的百户、总旗。
人人面带倦容,玄色袍服上凝固的血渍与煞气洗之不褪。
但众人眉宇间那股紧绷了数日的弦,总算是松懈了下来。
众人三两成群,低声交谈。
话语间既有劫后余生之庆幸,亦有一丝难掩的傲然。
此番青州之厄,来得何其凶猛,多少势力都应对不及。
唯有他们镇抚司,于危局之中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这份功劳,无可辩驳。
而这些百户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上首并坐的三位千户大人。
在这满堂的疲惫里,三位千户的身影,尤为醒目。
尤其是那位身形魁梧、面容冷峻,腰间佩刀始终未曾离手的吴志勇千户。
堂下众人望向他的眼神,除了素有的敬畏,更添了发自内心的折服。
祸乱初起之时,人心浮动,镇抚司内一时竟无人主事。
正是这位吴千户,手持裴千户令牌,传达了那位远在东海的指挥使大人的钧令。
抢在祸乱彻底失控之前,奔赴各处要隘,布下防线。
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位面容和善的胖千户赵启明。
他虽稍有迟疑,却也很快响应。
领着另一路锦衣卫,为平乱立下了汗马功劳。
至于最后那位千户陈北望……
众人看他的目光,就颇为复杂了。
他自朔月残墟中走出,虽也参与了后续的平乱。
但彼时大局已定,其所做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收尾之事。
功劳簿上,连像样的一笔都算不上。
此刻陈北望端坐于椅上,脸色阴沉,目光在吴志勇与赵启明身上来回扫视。
眼底深处那抹嫉恨与不甘,几乎要凝成实质。
“呵,吴千户此番平乱,当真是居功至伟,风光无限啊。”
陈北望终是没能忍住,语气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就是不知,这般未卜先知、神机妙算的调度,是何方神圣在背后运筹帷幄?”
“这份天大的功劳,怕是连镇抚使大人都要逊色三分吧?”
此言一出,满堂锦衣卫闻言,皆是心中一凛。
原本略显松弛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众人纷纷噤声,目光在三位千户之间游移。
陈北望这话,明着是捧。
暗地里,却是在讥讽吴志勇不过是走了裴云的门路,狐假虎威。
吴志勇缓缓睁开双眼,刀锋般的目光扫向陈北望,声音沙哑而冰冷。
“监察天下,平靖妖乱,乃镇抚司份内之事。”
“陈千户若觉心中不平,大可去向卫大人请命,将剩下的余孽清剿干净。”
“我吴某人,只知奉命行事。”
言下之意,你陈北望若有本事,就自己去挣功劳,少在这里嚼舌根。
陈北望被他一句话噎得脸色涨红,正欲发作。
“哎呀,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些伤和气的话。”
一旁的赵启明连忙起身,笑呵呵地打圆场。
他先是拍了拍陈北望的肩膀,以示安抚,随即转向吴志勇,拱手道:
“此番大胜,全赖大家同心协力,何分彼此?”
“老陈也是心系青州,言语间急了些,老吴你莫要往心里去。”
赵启明这番话滴水不漏,两边都给了台阶。
随即话锋一转,似是想岔开话题,环视一圈,故作疑惑地问道:
“说起来,怎不见孙恪、王有财那两个小子?对了,还有楚姑娘。”
“此番平乱,他们三人可是跟着你立下了头功,怎地不见踪影?”
提及孙恪等人,吴志勇冷硬的面容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们三人,去迎裴千户了。”吴志勇沉声道。
“方才接到传讯,裴千户已自青麟崖陆氏动身,此刻正在回司的路上。”
“裴千户回来了?”
赵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说起来,这番立功,他确实是沾了裴云的光。
而陈北望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还有脸回来?”
“在青麟崖陆氏府上做客,想必是风光得很。”
“只是不知,朔月残墟一行,他可曾将那【朔望承露盘】带回来?可曾赢了那场惊天赌约?”
“若是两手空空地回来,这脸面,怕是丢得比天还大。”
“陈北望!”
吴志勇霍然起身,周身煞气凛冽。
“你再敢构陷同僚,对裴千户不敬,休怪吴某刀下无情!”
陈北望却是夷然不惧,甚至挺了挺胸膛,迎上吴志勇的目光。
“我只是就事论事,何来构陷一说?”
“够了。”
就在堂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道沉稳的嗓音,自大堂二楼幽幽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躁动。
哗啦——
满堂锦衣卫,包括正怒目相向的吴志勇与满脸讥诮的陈北望,齐齐躬身,神情肃穆。
“镇抚使大人!”
只见大堂楼梯口,卫长风负手而立。
其身形并不魁梧,却予人一种如山如渊的厚重感。
他一出现,就连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陈北望,也立刻收敛了所有锋芒,恭敬地垂下头。
卫长风的目光并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只是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吴志勇身上。
“裴千户,要回来了?”
“回大人,正是。”
吴志勇收敛了所有情绪,恭声应道。
卫长风微微颔首,心中却是一阵烦闷。
因为裴云的缘故,他的计划全乱了。
按照他最初的设想,裴云此去,本该是彻底搞砸一切。
他要的便是裴云将诸事尽数败坏,将所有棋子走成死局。
既得罪陆氏,又得罪东华道庭,将青州这潭水彻底搅浑。
届时女帝陛下的怒火降下,裴云这个京城来的“钦差”,正好一力承担所有罪责。
而他卫长风,则可趁势出面。
收拾残局,拨乱反正,以此向女帝彰显他力挽狂澜的手段与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