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临去之言,无异于利刃穿心,令陆氏父子与苏长卿心头再添新创。
静轩之内,一时落针可闻。
裴云却似浑然不觉,说完便转身。
麒麟袍的衣角在门槛处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再未回头,径直离去。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不见,凝滞的气氛方才松动。
苏长卿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对着上首陆渊深深一揖。
“陆前辈,赌约之事已有定论,四府归属已定。”
“此事体大,长卿需即刻回宗禀报。”
“将此间原委尽数禀明,并着手交割诸般事宜。”
此言一出,已是明示东华道庭自此局抽身,此前的盟约就此作罢。
东华道庭认下此败。
此后万事,皆按赌约行事,再不生变。
“告辞。”
话音落下,苏长卿转身便走,毫不拖沓。
陆文渊与陆知微父子目送其背影,神色复杂,终是未发一言。
这位东华道庭的真传,确有大派风范。
纵然吃了这等大亏,面上亦无半分怨怼与失态。
而随着苏长卿离去,静轩内便只余陆氏三代。
陆文渊胸中气血再难压制。
“噗”地一声,喷出一口心头逆血。
身形剧晃,险些委顿于地。
“父亲!”
陆知微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扶住,满面忧色。
“成何体统!”
陆渊一声沉喝,声若钟鸣。
反倒将陆文渊翻涌的气血镇下几分。
“我没事……”
陆文渊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双目之中满是血丝与不甘。
“只是……不甘心啊!”
“我陆氏三代人的心血,百年谋划,竟要因这一场赌约,一朝尽丧人手……”
“痴儿。”
陆渊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他这儿子,于修行一道天资平平,于治家理族却有长才,百年来为家族可谓呕心沥血。
原以为前路已是坦途,谁料连番重挫,心境已然受损。
“事已至此,不甘心又有何用?”
“莫非要学那凡俗愚人,怨天尤人,一蹶不振?”
“我陆氏传承近千载,风浪见得少了?”
“区区一次失利,便让你心神失守至此,这偌大家业,你还如何担得起?”
陆渊的呵斥,字字如刀。
却也如一盆冷水,浇在陆文渊头顶。
陆文渊闻言一颤,羞惭地低下头。
“孩儿知错。”
陆知微亦是躬身道:“祖父息怒,父亲只是一时郁结于心,难以排解。”
陆渊摆了摆手,老迈的面容上显出一丝深沉的倦意。
“败了,就是败了。”
陆渊幽幽一叹。
“我陆氏扎根青州数千年,风雨飘摇,又何曾有过坦途?”
“今日之败,固然切肤之痛,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幸事?”
陆文渊愕然。
“祖父是说,此败令我等看清了自身之短,也看清了那位女帝的手段。”
陆知微接话道,目光已然重归澄澈。
“更看清了那位裴千户……何其可怕。”
身为陆氏麒麟,陆知微心性坚韧远超常人。
在最初的震动之后,已开始冷静剖析败局。
“我陆氏此番,非败在谋略,亦非败在实力,而是败在了眼界与格局。”
陆知微的声音沉静而清晰。
“我等依旧将仙朝视为可以博弈的对手,将镇抚司看作能够渗透的官署。”
“殊不知,那裴云……从一开始,便没打算与我等对弈。”
“他所行的,是掀翻棋盘的霸道之举,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定鼎。”
“此等魄力,此等手腕……我,远不及他。”
最后几字,陆知微说得无比坦然,不见丝毫羞赧。
能正视对手之强,方为强者之心。
陆渊浑浊的老眼中,终是透出一抹赞许。
“知微此言不差。”
“我陆氏安逸得太久,久到已忘了这片天,究竟归于谁家。”
“这一记耳光,虽是打得狠,却也打得醒。”
“仙朝终究是仙朝,女帝的意志,便是天下的规矩。”
“只要我陆氏道统不绝,根基未损,些许产业地盘的得失,又何足挂齿?”
“即日起,收束在外一切产业,族中子弟闭门清修。”
“百年之内,不得妄动,不许再生事端。”
陆渊一言,便为陆氏定下了未来百年的基调。
陆文渊默然良久,方才抬头。
他眼中的血丝未散,但那份属于家主的沉稳已经归位。
“是,孩儿谨遵父亲钧令。”
经此一番剖析,陆文渊胸中郁气也散去大半,精神为之一振。
失去四府,陆氏只是元气大伤。
只要根基尚存,便有卷土重来之日。
他身为家主,自当殚精竭虑,领家族走出这片阴霾。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轩外响起。
“陆老前辈有此见地,晚辈佩服。”
“只是这困局,倒也未必非得苦熬百年。”
这声音……
陆渊、陆文渊、陆知微三人心神俱是一凛,霍然抬头望向门外。
只见静轩门前,那道本该早已远去的玄色身影。
不知何时竟去而复返。
裴云依旧负手而立,气度闲适。
那张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
这裴云,怎会去而复返?!
刹那间,一股荒谬绝伦之感涌上三人心头。
方才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境,再度被搅得天翻地覆。
此人……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是嫌方才的羞辱还不够,要再来补上致命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