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审视着裴云的神色,却看不出半点端倪。
那张年轻俊逸的面容,宛若一池秋水,不起丝毫涟漪。
此子的心境,竟能沉稳至此。
这份静气,反而让陆渊心中愈发忌惮。
他话音转沉,夹杂着金丹圆满修士的雄浑气机,威压如山。
“裴千户,老夫方才所言,字字恳切。”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老夫选择各退一步,与仙朝共谋青州安宁,此为顾全大局,亦是为彼此留些余地。”
“你如今既已得宝,又何苦这般咄咄相逼。”
“非要鱼死网破,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么?”
裴云闻言,却只发出一声轻笑。
“陆老前辈此言,晚辈实在不敢苟同。”
裴云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径直刺向陆渊。
全无半点因修为差距而生的怯意。
“前辈肯‘退一步’,当真是为了青州大局,为了给晚辈留情面?”
话音未落,陆渊瞳孔骤然一缩。
只听裴云继续道:“陆氏之所以选择‘退一步’,无非是有着两重顾虑在心头。”
“其一,不愿为区区一场赌约,便与大赢仙朝彻底撕破脸皮,引来女帝陛下的雷霆之怒。”
“其二,便是忌惮晚辈与那位广寒道宫的悬天月主的关系。”
“唯恐此事再起风波,招来一位道君人物亲自过问,为陆氏平添无妄之灾。”
裴云稍作停顿,目光在陆渊与陆文渊父子脸上打了个转,笑意愈浓。
“若无此二重顾虑,以陆氏素来的行事章法,恐怕早就将晚辈拆吃入腹,连骨头渣都不剩了吧?”
“又何来‘各退一步’的说法?”
这一席话,字字句句,如利刃剖心!
将陆氏那层冠冕堂皇的遮羞布,撕扯得支离破碎。
陆渊面色阴沉,变幻不定。
有多久了?
究竟有多久,不曾有小辈敢在他面前如此讲话,这般放肆!
可他偏偏又无法辩驳。
裴云所言,句句皆是实情!
他满腹的盘算与计较,竟被这个年轻人看得通透无比,明明白白!
“况且……”
裴云话锋再转。
似是全未瞧见陆氏老祖那铁青的脸色,声音却变得愈发幽冷。
“陆氏所谓的‘退一步’,就当真是退让么?”
“赌约作罢,四府之事可暂且搁置。”
“然则青州六府,除了这四府,余下的不就是仙朝直辖的临渊、云梦二府么?”
“前辈明面上是弃了赌约,实则不过是权宜之计。”
“暗中怕是早已对临渊、云梦二府,有了新的图谋与计划吧?”
“比如……与‘临渊王氏’定下的那宗姻亲密约。”
“轰!”
此言如一道九天神雷,在陆渊与陆文渊的元神中轰然炸响。
二人望向裴云,眸中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耗费多年心血,暗中侵蚀临渊、云梦二府的诸多布置。
自以为天衣无缝,乃是陆氏不传之秘。
是他们用来应对仙朝,釜底抽薪的最后手段。
这个裴云,他怎能猜得如此分毫不差?!
“看来,晚辈是说中了。”
裴云将二人神情中的惊涛骇浪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自然猜不到。
但没办法,系统早已将陆氏的底裤都扒得一干二净,把情报送到脸上来。
他想装作不知也难。
【情报刷新】
【青麟崖陆氏正密行‘云渊计划’】
【欲以联姻、商道、贿赂官吏诸般手段,徐图蚕食青州云梦、临渊二府。】
【此计划由家主陆文渊主持,已掌控云梦府三成商路,且与临渊府一等世家‘临渊王氏’定下姻亲密约。】
【刷新次数:1】
这一刻,陆渊心中因小辈顶撞而生的怒火,竟被一股更深沉的寒意彻底浇灭。
此子,究竟还知晓多少?!
裴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陆氏不想得罪我,不想得罪仙朝,亦不想得罪广寒道宫。”
“可我裴云……”
其话音一折,声线陡然清冽如冰,森寒刺骨。
“自踏足青州那一日起,便已做好了与陆氏、与东华道庭清算的准备。”
裴云缓缓起身。
他袍身上所绣的狰狞麒麟,在昏暗的轩室中似是活了过来,投下森然的目光。
“陆氏与东华道庭盘踞青州日久,根须未免伸得太远了。”
“如今,也到了该收回的时候。”
裴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今日借赌约之事,让你们体面地将手收回去,已是晚辈能想到的最平和的方式。”
“倘若两家不想要这份‘体面’……”
裴云目光骤然一凝。
一股独属于锦衣卫的酷烈寒气轰然弥散,令满室如坠冰窟。
“那之后,仙朝与广寒道宫自会亲自出手,帮你们‘体面’。”
“放肆!”
陆文渊再也无法自持,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霍然立起。
金丹修士的磅礴气机冲霄而起,震得整座静轩都在嗡鸣。
“裴云!你一介小辈,区区锦衣卫千户!”
“也敢在青麟崖口出狂言!”
“真当我陆氏可欺不成?!”
陆文渊须发几欲倒竖,双目尽赤。
丧子之痛与宗族基业将倾的重压,让他彻底失却了家主应有的城府。
然而,面对陆文渊那几欲噬人的目光与滔天气机,裴云神色淡然如故。
仿佛那股威压,不过是拂面而过的清风。
“陆家主何须动怒。”
裴云语气平淡如故,却自有一股威势流淌。
“裴某此言,已是最后的通牒。”
“为全陆氏与东华道庭千年道统之颜面,裴某也算是操碎了心。”
“还望二位,莫要叫我空忙一场。”
言罢,裴云抬眸。
视线越过那怒不可遏的陆文渊,径直落于上首默然不语的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