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女帝陛下的性子,可远不如我这般好商量。”
“女帝”二字入耳,不压于寒渊之水兜头淋下。
陆文渊胸中腾起的那股烈焰,顷刻间便被浇熄了大半。
大赢女帝!
镇压此世,睥睨天下的那位存在。
裴云所代表的,从非他一人,而是那位女帝高悬于天穹之上的意志!
静轩之内,气氛凝滞如铁,锋芒暗藏。
陆渊枯坐上首,内心正经历着天人交战。
他一生筹谋,何曾受过这等逼迫?
可裴云搬出的仙朝与广寒道宫两座大山,亦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修为通天,有时亦非万能。
就在这僵持令人几欲窒息之际。
一道清朗之声,如玉石轻叩,打破了满室沉寂。
“陆前辈,赌约已成,我东华道庭,理应信守。”
众人循声望去,言者竟是始终沉默的苏长卿。
他从容起身,分别向陆渊与裴云深深稽首。
神情虽有几分复杂,但更多的却是释然与决断。
陆文渊面色骤变,望向苏长卿的目光里满是惊疑。
他万万没想到苏长卿会在此时说出这番话。
要知道,苏长卿代表的,可是东华道庭!
陆渊亦是抬眸,浑浊的眼瞳中掠过一缕诧异。
陆知微眉头紧锁,不解地看向苏长卿。
唯有裴云,眸光中透出一丝玩味。
苏长卿坦然迎向众人视线,继而转向陆渊,语气恳切:
“陆前辈,此事于我等而言,未必是祸。”
“自裴千户持女帝密谕巡狩青州伊始,这青州的棋局,便已非我等所能执子。”
“女帝陛下既已垂眸此地,胜负之数,其实早已写定。”
苏长卿的眼界,显然比陆氏父子看得更为通透。
他早已明了。
当裴云这个“变数”的出现。
便意味着他们过去那种徐徐图之,与仙朝虚与委蛇的日子,就已经到头了。
女帝赢九歌,是何等雄主?
其心性杀伐决断,岂会容忍这等情状。
她既已派出裴云这柄快刀,便绝非是来陪他们消磨光景。
而是要一刀斩断所有伸得过长之手。
“由裴千户出面,以一场赌约来了结四府归属,确已是女帝陛下赐下的最后一份仁慈与体面。”
苏长卿一声轻叹。
“若真僵持到女帝亲下旨意那一步,怕就应了裴千户所言。”
“届时仙朝帮我们‘体面’的法子,恐非我等所能承受。”
“东华道庭根基虽固,却也不想为了区区青州四府,去直面仙朝雷霆。”
苏长卿此番言语,入情入理,将其中利害剖析得再明白不过。
东华道庭,已然择了遵循赌约,从容退场。
这难题,便被干脆利落地踢回了陆氏脚下。
陆渊并非愚者。
苏长卿能看穿的关节,他这位活了数百年的老祖,岂会不明?
只是身为陆氏之主,肩负一族兴衰。
不到穷途末路,总难免心存侥幸。
此刻苏长卿的决断,便如一记重锤,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敲得粉碎。
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陆渊缓缓阖上双眼。
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挣扎、怒火与不甘,皆已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整个人仿佛在这一息之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
陆渊抬手,止住了还欲争辩的陆氏家主。
吐出这两个字,似耗尽了所有气力。
“便依赌约行事吧。”
“老祖!”
陆文渊失声急道。
“住口!”
陆渊一声低喝,浑浊老眼中迸射出厉色。
“莫非你想让我陆氏,重蹈千载之前,那些逆抗仙朝的世家覆辙么?!”
陆文渊身躯一震,脸色煞白。
陆渊望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里满是苦涩与萧索。
“失了青州四府,我陆氏不过元气大伤,百年之内难有精进。”
“可只要道统根基尚存,便总有复起之日。”
“倘若今日毁诺,贪心不足,招来仙朝与广寒道宫联手清算……”
“到了那时……我陆氏香火能否存续,都是未知之数!”
这笔账,陆渊算得清楚。
两害相权,唯取其轻。
割肉求生,总好过满门倾覆。
陆文渊颓然垂首,再无一言。
他知晓,老祖的决断已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陆知微望着父亲与老祖的背影,心中刺痛。
却也只能躬身领命,咽下这苦涩的结局。
眼见两家皆如此“明理”,裴云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朝陆渊与苏长卿拱了拱手。
“多谢陆老前辈与苏道友深明大义,为青州亿万生灵,也为两家道统传承,做此明断。”
“晚辈,实感钦佩。”
这声“钦佩”,落入陆氏父子与苏长卿耳中,无疑是莫大的讽刺。
然木已成舟,他们也唯有打落牙齿和血吞。
“裴千户,此事已了,老夫……倦了。”
陆渊摆了摆手,已是下了逐客之令。
“晚辈晓得。”
裴云微微一笑。
“那便不搅扰前辈清修。”
说罢,裴云转身,踱步走向轩外。
然行至门前,他脚步一顿,倏然回首,望向轩内神情各异的三人。
其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煦笑容。
“对了,还有一事。”
“自今日起,青州镇抚司,将全权接掌四府玄门卷宗与通商要隘。”
“还望陆氏与东华道庭,行个方便,配合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