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
那个仙朝千户的气息,他的神魂烙印,他存在于这方天地间的一切痕迹。
都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刻碑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睁开了双眼。
“呵,作茧自缚的小辈。”
刻碑人轻声自语,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裴云是他苏醒之后,遇到的最难缠的一个小辈。
以他如今不能全力出手的状态,想要亲手了结裴云这等天骄,确实有些麻烦。
对方那层出不穷的手段,尤其是那股克制万法的“太上”气息,着实棘手。
如今,借由那【因果死结】与这无因无果之地的天然绝境。
自己不仅省下了不少力气。
更重要的是,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避免了打草惊蛇的风险。
堪称完美。
刻碑人收起乌木小舟,转身便欲离去。
可临走之前,他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谨慎。
毕竟是“太上”道统的传人,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保命之法。
他稍稍思虑。
打算动用秘法,追本溯源,算一下裴云的“因果”。
确认其是否真正身死道消。
然而法诀掐到一半,刻碑人自己却先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倒是忘了,此地乃是“无因无果之地”。
一切因果,入此皆断。
在这里,任何推演算计之法,都将彻底失效。
也正因如此,这里才是最好的埋骨之所。
想到此处,刻碑人彻底放下心来。
随即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悄然离开。
这盘棋,终究是他赢了。
……
混沌,虚无。
在这片连光阴都仿佛被磨灭的“无因无果之地”,一切都重归于万古之前的死寂。
先前那足以撕裂金丹、湮灭紫府的狂暴道韵洪流,已然尽数平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暗深处,一道身影静静悬浮。
裴云缓缓睁开双眼。
眸光清冽,藏匿洞悉一切的平静。
裴云长舒了口气。
饶是以他心性,此刻也只觉背后一片冰凉。
方才那由无数“巧合”构筑而成的因果杀局,当真是九死一生。
即便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但当那【因果死结】真正被触发,死亡如影随形。
那种被天地法则排斥、被命运本身所扼杀的无力感。
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嗡——
随着裴云心念微动。
一幕奇异景象,在这片漆黑的虚无中缓缓展开。
青翠欲滴、仿佛承载着天地初开时所有生机的神树虚影,自他身后悄然浮现。
扎根于无形,贯穿了上下。
神树枝叶摇曳,莹莹青光绽放,
这正是裴云神宫显化之象。
而在那青翠神树的树梢之顶,一轮残破的漆黑圆月高悬。
如同一只冷漠的眼眸,静静凝视着这片混沌。
那正是自葬月渊中得来的无上机缘——
【无妄月意】。
与此同时,裴云探手入怀。
取出了一枚不过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玉佩。
玉佩甫一出现,便散发出皎洁清冷的月华。
那光芒柔和,却蕴含着一股至纯至净的太阴道韵,与广寒道宫的传承如出一辙。
正是秋剪水在入残墟前,交予他的广寒信物。
此刻,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高悬于神树之上的【无妄月意】。
其散发出的晦暗光晕,与此地属于朔月道主的那道冰冷死寂的道韵,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如同一道无形的堤坝,竟硬生生将那狂暴的法则乱流,尽数隔绝在外。
而那枚广寒信物,亦与属于广寒月主的那道清冷道韵,遥相呼应。
两股本应是毁灭源头的道君残韵,在这两件物品的引动下,竟是在裴云周身形成了一个微妙平衡。
它们依旧狂暴,依旧致命。
却唯独绕开了裴云所在的这方寸之地。
这景象,与之前刻碑人以那艘【渡厄舟】护持自身的道理,如出一辙。
“呼……”
裴云彻底放下心来,擦去额头冷汗。
虽然过程凶险万分,但结果,终究是按照他所写下的剧本在上演。
若是方才【无妄月意】或是那广寒信物,有任何一丝的迟滞。
他此刻,怕是真的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便是【因果死结】所带来的“死劫”。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看似是那刻碑人技高一筹,以秘法算计,引动了这桩恶果。
但事实上,这步棋,同样在裴云的算计之内。
或者说,他是故意让刻碑人“算到”的。
【因果死结】
此物如悬顶之剑。
不可预知,无法防御,
不知何时便会落下,将他拖入万丈深渊。
这等将性命交由“运气”的局面,是裴云断然无法忍受的。
与其被动应劫,在某个未知的时刻,被这死结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拖入绝境。
不如……主动入劫。
于是,便有了这一场惊天豪赌。
他以自身为饵,在葬月渊闹出天大动静,引来八方觊觎。
他算准了,在那群饿狼之中,必然有一条最贪婪、最致命的毒蛇。
会按捺不住,循着血腥味而来。
那条蛇,便是“执道者”。
果不其然,陆云飞……或者说“刻碑人”上钩了。
而刻碑人自以为是的算计,恰好成了裴云计划中最完美的一环。
这位高高在上的“刻碑人”,以为是他洞悉了裴云身上的【因果死结】。
借天地之威,拨动因果之弦,布下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必杀之局。
殊不知,裴云等的,就是他来“拨弦”。
借刻碑人之手,在此地应了这桩死劫。
从此以后,天高任鸟飞。
“如今,鱼已上钩,死结已解。”
“还顺带知晓了‘朝闻道’、‘刻碑人’这等秘闻。”
裴云掂了掂手中的玉佩,心情颇为不错。
“这笔买卖,不亏。”
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那便是此次赌约的核心——
【朔望承露盘】。
裴云微微皱眉。
那个刻碑人,耗费心机潜入这朔月道悬残墟。
其目的,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区区一件朔望承露盘。
此宝虽珍贵,但对一位疑似道君转世重修的大能而言,吸引力着实有限。
他图谋的,定然是更深处的东西。
再联想到系统情报中提及的,此地乃是镇压“朔月道主”道果的三重封印……
刻碑人的真正目的,已是昭然若揭。
“只是……”
裴云环顾四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
不由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棋局虽然赢了,死劫虽然破了。
可眼下的局面,依旧超出了他掌控的极限。
他如今,也只是能凭借着外物,勉强保全自身性命无虞罢了。
可想要离开此地,却是根本不可能。
这两股道君残韵,既是护佑他的神光,亦是囚禁他的牢笼。
只要他敢踏出这片由共鸣形成的方寸之地。
外界那狂暴的法则乱流,瞬间便能将他撕成齑粉。
他被困住了。
“看来,终究还是要行那一步险棋。”
裴云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棋局至此,他这一步,已经走完。
他从不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一处的人。
请君入瓮,假死脱身,是为阳谋。
而在这棋盘之下,他还藏着一手暗棋。
“秋剪水……”
裴云收敛心神,盘膝而坐,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已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若秋剪水的计划能够成功,他便能借势而出。
届时,这盘棋才算真正收官。
若计划失败……
裴云心中自嘲一笑。
那他这位仙朝千户,恐怕就真要在这无因无果之地。
提前体验一番坐看万古、枯守岁月是何等滋味了。